林雪的聲音還在空氣中保持著它被說出時的餘溫，秦凡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剛剛穩定的力量在那幾個字落定後保持著恆定的流動狀態。他準備站起身，將林雪從世界樹根部扶起來，帶她回到木屋去。他的手指正準備從她的掌心中收回，目光正準備從她臉上移開，轉向木屋的方向。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道裂縫。
那感覺像一根在遠處被撥動的弦，頻率很低，但穿透力極強，在他感知的邊緣處觸碰到他的意識表層時就已經完成了全部傳導，不需要經過多次反射。那道震動的來源在輪迴海的外圍，在空間結構的邊界處，像一扇被從內部推開的門，在推開的過程中門板的邊緣正在擠壓它的門框，正在逐漸擴大門框與門板之間的縫隙。他能感覺到那些從裂縫中滲出的東西——死氣，濃稠的，像在密閉空間中存放了太久的氣體，在接觸到現世空氣的瞬間就向四周擴散，帶著一種乾燥的、像被長期脫水後的土壤在重新接觸到水分時會發出的那種氣味。那些死氣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輪迴海的方向移動，在移動過程中正在改變它所經過區域的顏色，從銀白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淺灰色。
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從裂縫中湧出的亡魂。它們比他之前在黃泉路上看到的任何亡魂都更急迫，像一群被困在密封容器中太久的生靈，在容器被開啟後第一時間向外湧出，不會因為出口的寬度而減慢速度。它們穿過裂縫的間隙，有的在穿過時會被裂縫邊緣颳去一部分輪廓，有的會在完全穿過之前被裂縫收窄的邊緣夾住，但它們都在向裂縫的方向移動，在接觸到現世的空氣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更遠的範圍擴散。
秦凡站起身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快，他鬆開林雪手掌的同時感覺到她也在站起來。他能感覺到她正在調動她剛剛穩定下來的力量，那道永恆守護正在她體內形成一層可被辨識的輪廓，正在擴充套件到她的體表覆蓋她的全部邊界，並延伸到她的周圍，形成一道可供他人容納的護盾。她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傳來，不會因為她在起身過程中需要調整重心而縮短音節之間的間隔。
裂縫在哪？
秦凡已經向世界樹外圍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他的聲音在穿過那些正在從花圃方向向天空蔓延的銀色光點時保持著清晰的音質。輪迴海西側外圍，空間邊界有一道破裂口，邊緣還在擴大。
他能感覺到她正以相同的速度跟在他身後，她衣料邊緣在他余光中保持著恆定的距離。他的腳步在穿過花圃時沒有放緩，在走過菜園門口時沒有停下。那些銀白色花瓣在他經過時短暫地偏離了它們原本的位置，然後恢復了原狀。那道裂縫的氣息正在隨著他的靠近變得更加濃烈，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滲入的死氣在接觸到輪迴海內部的法則結構時正在緩慢地改變它們經過區域的屬性，讓那些區域從適合生命存在的環境向更適合亡魂停留的環境過渡。那些被困在黃泉路上的亡魂在看到出口時會加快移動速度，朝著光線的方向行進。
他到達了裂縫所在的位置。那裂縫比他預想的更大，像一道被利刃劃開的傷口，邊緣處的空間結構正在向外翻卷，露出一層深灰色的底色。裂縫的寬度大約能容納三人同時透過，高度從地面延伸到數丈以上的高度，邊緣處的空間結構持續向外翻卷，露出更深的底色，像一條在緩慢癒合但始終無法收口的傷口，它的邊緣始終保持著開放狀態，無法自行閉合。那些正在從裂縫中湧出的死氣在他到達時正在他面前形成一層持續的暗色流線，在他皮膚表面留下一層乾燥的觸感，像被陽光曬透的沙子在接觸皮膚時會帶走部分水分。
然後他看到了她。
裂縫深處，在那些正在持續湧出的死氣和亡魂之間的間隙中，有一個身影正站在裂縫內側。她的位置比那些正在向外湧出的亡魂更靠內，她的身體擋住了裂縫中心最寬處的空間。她的雙手向兩側展開，掌心抵在裂縫邊緣兩側的空間結構上，她的銀白色長袍邊緣在那些灰色氣流中保持著穩定，不會因為周圍氣流的移動而偏離它原本的位置。她的面容和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相同——和玄棺中的女子相同的輪廓，相同的眉骨，相同的下頜線。她站在那裡，像一扇被放置在兩塊門板之間的隔板，將缺口分割成兩半，讓透過的空間變窄，減少單位時間內透過的流量。
秦凡在裂縫外停住了腳步。那道虛影正在持續發光，那些銀白色的光芒正在向裂縫的邊緣輸送。但那些光在輸送的過程中正在變淡，像一盞在被持續使用的燈，它的燈芯在被消耗的過程中越來越短，每一次輸送都會讓它短一截。她能感覺到那道虛影正在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消散，她站在裂縫深處，正在以她能維持的速率向裂縫邊緣輸送淨世之力，讓那些死氣在接觸到那道銀白色屏障時被中和，讓那些亡魂在穿過屏障時被減緩速度，延長它們穿過裂縫的時間。
他衝了進去。
他的身體穿過那道正在被死氣充滿的裂縫入口時，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湧出的亡魂在他經過時短暫地改變方向來避讓他的路徑，像被分開的水流，在他經過後會重新合併。他在裂縫內側的虛空中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時，她還在站在原地，她的手掌依然貼在裂縫邊緣的空間結構上。能看出她是真實的，她在那裡，正在用她能維持的最後一部分結構來阻擋那些正在滲入的東西。
秦凡伸出手，穿過她正在擴散的銀白色光芒，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從他指尖經過的光點正在透過他觸控的那道表面向裂縫邊緣輸送，持續覆蓋著那些正在擴張的空間結構，讓它們保持在現有的寬度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輪廓比他預想的更薄，像一枚在被持續使用後厚度正在減少的金屬片，在被握住時會與周圍的結構產生溫差。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他的手掌接觸，那道接觸點處的溫度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她掌心的方向傳導，她手指蜷曲的動作幅度很小，像一個人在被喊到名字時會無意識地調整手指的位置，讓接觸面從指尖擴充套件到指腹。
我來幫你。他的聲音在裂縫內側的空間中保持著與他進入前相同的音質，不會因為穿過裂縫邊界而衰減。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她還能看清他的輪廓，還能辨認出他站立的姿態，還能感覺到他正在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保持著恆定的力度。她能感覺到那道正在她體內持續流動的銀白色光芒正在沿著一條新的路徑向外延伸——從那道接觸點開始，向他體內的方向移動，像一條正在被重新連線的水管在接通後會形成新的流向。那道正在湧入他體內的淨世之力正在沿著他體內那些曾經被她覆蓋過的路徑擴散，從手腕向上，穿過前臂，越過肘部，向肩膀的方向延伸，然後再從肩膀出發，沿著他胸口的路徑向他的核心移動。
他的身體在那道淨世之力進入他體內時保持著恆定的溫度，不會因為新能量的流入而改變他的呼吸頻率。他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落在她另一側手腕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從裂縫邊緣湧出的氣流在接觸到他形成的屏障時正在改變方向，從向外的噴射變成被引導的環繞，沿著他輪廓的邊界流動，在他背後重新匯入原方向。那道屏障在他體內持續發光，正在擴散到他全部邊界，不會在完成連線前減弱它的輸出功率。
那些亡魂在穿過那道被擴大的屏障時比之前更慢，那些正在湧出的死氣在接觸到他形成的屏障時被重新引導回裂縫深處的方向，不會因為被引導的方向變化而改變流向。那些正在擴張的裂縫邊緣在他體內淨世之力持續輸出後開始減緩它的擴充套件速度，不會在完全停止前改變它的邊界收縮率。
我在裂縫外側穩定。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在穿過空間邊界時保持著與他在此處相同的音質。他能感覺到她正在以和他相同的方向輸出她的淨世之力，兩種力量正在接觸點上形成同步的振動頻率。
他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她看著他的眼睛，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她能感覺到那道正在沿著她手臂向裂縫邊緣輸送的能量已經穩定下來，正在以恆定的速度維持著裂縫邊緣的空間結構。她的聲音在穿過那些正在減速的亡魂時依然保持著清晰：你已經趕到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