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走在光中，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那些金色光芒在他周圍持續流動，像一條在經歷了長期執行後已經穩定下來的河，流速恆定，方向固定，不會因為外部因素而改變它的流速。他的腳在接觸到那些光芒時不會產生腳步聲，他的呼吸在那些光芒中不會產生迴音，他的心跳在那些光芒中保持著與他進入門前相同的頻率。
然後他看到第一道輪廓了。
那道輪廓從他前方大約幾步遠的位置浮現出來，像一枚在被緩慢加熱後顯現出影像的膠片，邊緣處的細節先出現，然後是內部的填充色。他看到了一個他熟悉的身影——古神善念在虛空中站立的姿態，他的衣袍邊緣在虛空中保持著和他在冥府神殿中看到的相同的褶皺，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保持著和他記憶中相同的角度。那道輪廓沒有開口說話，但他的聲音已經從輪廓所在的方向傳過來了，像一條在穿過介質時不會被衰減的訊號。
你後悔嗎？
秦凡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在三個月休整中完成穩定的力量在聽到那幾個字時沒有產生波動。他的聲音在他開口時保持著和他日常說話相同的音質，像一條已經被校準過多次的線路在輸出訊號時不會因為訊號的型別而改變它的振幅。不後悔。
那道輪廓在他回答完那三個字後就開始變淡了，像一層在完成展示後被收起的幕布，邊緣處先向中心聚攏，然後整體消失。他沒有停頓，繼續向前走。光芒在他經過那道輪廓消失的位置時沒有改變它的流向，那些被擾動過的光路在他通過後會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
第二道輪廓在他走了大約十幾步後出現了。他的身影和之前那道輪廓不同——穿著輪迴殿修士的服飾，腰間掛著一枚鐵質令牌，他的姿態和他在第二世記憶中的站姿一致。他的聲音在他開口時和第一道輪廓保持著相同的音質，像一條在經歷多次使用後依然保持著初始引數的裝置，不會因為使用次數的增加而改變它的輸出特性。
你後悔嗎？
秦凡繼續走。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成形的輪廓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在他前方排布，不會因為他的行走速度而改變它們出現的頻率。不後悔。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那些輪廓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在他面前出現，每一道輪廓的服飾和姿態都和他記憶中某一世的位置重合。竹樓窗前的月光、山谷中落葉覆蓋的地面、城牆上被風吹動的劍穗、桃花林中飄落的花瓣、墓碑前被手指撫摸過的石面、河邊被水浸溼的裙襬。每一道輪廓在他經過時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每一次他都會給出同一個答案。
那聲音在他到達第三十道輪廓時出現了一次變化。他能感覺到他的答案在每一次被說出口後都會在他體內留下比之前更深的印記，那些印記的位置正在從他意識表面向他體內更深的層次轉移，像一層在被反覆摺疊後被壓實後體積更小、表面更光滑的紙張。那些不後悔正在他體內形成新的排列，覆蓋那些在黃泉路中被剝離內容的位置，填補那些在裂縫修復中消耗能量後留下的缺口。
他在第七十八道輪廓出現時感覺到了那些問題的重量正在改變。那些輪廓問出的你後悔嗎不再只是問題的表面含義了，它們在經過七十多次重複後已經開始攜帶它們在不同場景下的背景色，每一道輪廓的問法雖然相同，但它們在他體內激起的反饋是不同的——有些會讓他想起當時的選擇是在何種條件下做出的，有些會讓他想起那些選擇之後他面對過哪些後果，有些會讓他感覺到那些選擇帶來的負擔在時間的推移中逐步分散到他能夠承受的範圍內，不再集中在他記憶中的某一個點上。
第九十道輪廓出現時，他看到了一道和之前不同的身影。那道輪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完整，邊緣處的細節比他記憶中更清晰。那道輪廓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長袍，她的姿態和他記憶中她在世界樹根系深處站立的姿態相同，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時保持著和他在玄棺女子消散前看到的相同角度。
曦的輪廓在他面前成形了。她沒有像其他輪廓一樣在他經過時立即開口。她站在那裡，像一枚在被固定位置後等待合適時間點才會發出訊號的裝置，她的存在感在他接近的過程中保持著恆定的強度。她的嘴唇動了，那個問題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的速度抵達他的意識——像一枚在經歷了長期校準後首次以全功率輸出的訊號，它的波形保持完整，不會因為傳輸距離的延伸而衰減。
你願意為宇宙犧牲自己嗎？
秦凡的腳步停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被重新排列過的情感正在接觸到那道聲音時產生共振，像一層在被匹配到正確頻率後會持續振動的表面，它的振動頻率會在訊號持續輸入的過程中與輸入訊號的頻率保持同步。他能感覺到那些關於犧牲的恐懼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在他意識中佔據主導位置了，那些在黃泉路中被剝離、被稀釋、被重新生成的情感已經在他體內形成了比之前更穩定的排列，在接觸到他面前那道輪廓提出的問題時，不會因為問題的內容而產生鬆動。
他站在那裡，能感覺到那些光芒在他周圍持續流動，不會因為他的停頓而改變流速。他能感覺到那些被重新排列的情感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他意識的表層移動，像一層在經歷了長期沉澱後終於被攪動的沉積物，它的上升速度在達到它能夠到達的最高點後會停留在這個高度上，形成一個可供辨認的輪廓。他開口時，他的聲音在他站立的姿態中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音質，像一條在經歷多次輸出後依然保持著初始引數的線，不會因為使用次數的增加而改變它的輸出特性。
願意。
他在說出那兩個字之後沒有停。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形成的新排列正在繼續延伸，像一層在完成主要覆蓋後還在邊緣處留有未完成的細節，那些細節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完善。他的聲音在說出第一個詞之後繼續在空氣中延伸，覆蓋了他與她之間的距離。
但我會想辦法活著回來。
那道輪廓在他回答完那兩句話之後開始變化了。她能在他面前看到他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他的回答，那些內容在他體內形成的排列已經完成了從第一層到最後一層的過渡。那道輪廓的嘴角從他記憶中她慣常保持的角度變成了一個比之前更明顯的弧度，像一層在接收到確認訊號後會釋放它的全部輸出功率的表面，在那一刻將它的亮度提升到了全功率，然後開始降低。
這就是答案。
那道輪廓在說出那幾個字之後開始變淡了。她的邊緣處先向中心收攏，然後是她的輪廓整體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層在完成展示後正在被收起的幕布，它的收攏速度和她出現時相同，方向也相同。那些光芒在她完全消失後恢復了它們原有的流向，不會再因為她曾經佔據過的位置而改變方向。
秦凡站在那道輪廓消失的位置上，能感覺到那些光芒正在從他站立的位置向遠處延伸。那些輪廓已經不再出現了，那些問題已經全部回答完畢了，那些不後悔已經在他體內形成了完整的覆蓋層，不會因為後續衝擊而產生裂紋。那些正在他體內持續流動的情感保持著恆定的速度，不會因為試煉的結束而改變方向。
光芒開始消散了。那些金色光芒正在從他周圍向更遠的方向退去，像一層在經歷持續照射後開始收縮的光層，它的邊界在以恆定的速度遠離他的位置。他在光芒散去的過程中感覺到的不是黑暗，而是虛空——一種他之前從未體驗過的、比黃泉路更徹底的、比輪迴鏡更深層的空曠，像一枚在被清空所有內容物後被放置在原處的容器，它的形狀還在，邊界還在，但它容納的內容已經被完全取走了。
他能看到他的前方懸浮著一顆金色的光球。那顆光球不大，比他在冥府神殿中見過的任何一顆都更小，大約只有核桃大小，表面極其光滑，像一枚在被反覆打磨後消除了全部稜角的物體，它的顏色在虛空中呈現出均勻的色調，不會因為光線的變化而產生偏移。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光球，能感覺到它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他的方向傳送訊號。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顆光球的表面。那些光芒在從他掌心的方向向他的前臂傳導後，會沿著他體內那些已經鋪設好的路徑進入他的身體核心，並停留在那裡，形成一個位置固定、不會再移動的標記。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