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三歲那年的春天，烈陽在青石坪上親眼目睹了一樁。
那天下午秦望蹲在世界樹南側那排菜地旁邊玩土。他蹲的姿勢很認真，兩條小短腿岔開著，屁股幾乎貼到地上，銀白色的眼睛湊得很近地看剛從土裡拱出來的一棵白菜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棵苗的葉子尖，指尖剛觸上去，旁邊那排矮白菜齊刷刷地彎了彎腰朝他那個方向鞠了一躬一樣歪了歪。秦望愣了一瞬又碰了碰另一棵，那棵也彎了。他小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兩隻手同時伸出去朝著白菜壟揮了一把，一整排白菜像被風吹過的麥浪一樣嘩啦啦地往他面前傾了過來。
烈陽端著茶碗從廊柱邊正好看見那一幕，茶碗在嘴邊懸了半晌沒放下去，轉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秦樹你兒子會種菜不用土，秦樹從視窗探出頭來一看，他的銀白色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世界樹的枝條在這時候從頭頂垂下來幾根細嫩的新梢繞到了秦望身邊，像一個大人蹲下來摸了摸小孩的腦袋。秦望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枝條晃了晃，那枝條順著他晃動的方向跟著擺了兩下，然後輕輕圈住了他的手腕繞了一圈又鬆開。
天生的感應。秦凡也站在廊柱邊看了那一幕，聲調平平的，他不需要功法引導就能跟世界樹建立連線，這條路比所有人都順。讓他自己摸索著玩，別教得太早。
秦樹想想也是。於是他後來就沒有刻意給秦望安排什麼正統的修煉課程，只是每天帶他在世界樹下待著。秦望走到哪裡，那些枝條就跟著動到哪裡。他靠近的時候樹枝垂下來給他擋太陽，他跑遠了樹根邊緣就鼓起一層軟軟的土坡墊著他絆倒的腳，他蹲在花壟邊看蝸牛的時候頭頂會多出一把密密匝匝的葉子替他遮住午後的曬光。他不覺得那有什麼特殊，他覺得全世界的小孩都應該是這樣的。
五歲那年他開始識字了。林雪坐在窗邊把一本基礎功法圖譜翻開放在他面前，指著第一頁上說這叫丹田，是修士存靈力的大池子。秦望聽了之後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後抬頭問他娘：我能看看自己的池子嗎？林雪說他教你感應。她把秦望的小手放在他丹田位置上，引著他閉眼向內探視，秦望閉眼之後過了三息忽然了一聲睜開眼，銀白色的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亮得跟點了火似的：好大！金色的！
林雪偏頭看了一眼秦樹，秦樹站在窗邊也看了過來。秦凡正好路過門口聽見了那聲，腳步停了半拍但沒停下來，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時深了一線繼續走過去了。
從那之後秦望就開始了無師自通的修煉。他不用人逼，也不用功法反反覆覆地教，他坐在世界樹根邊安靜下來的時候世界樹的能量就自動沿著那些枝條和他的接觸點湧入體內，經過經脈的時候不需要他主動去引導，那些能量自己知道該往哪裡走。他的丹田從五歲那年被他自己開始就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擴張著，裡面的金色氣團每過一個月就比上一個月渾厚一圈。林雪每個月給他測一次修為進度，五歲零四個月的時候測出來是虛丹境，林雪坐在桌邊看著測試石上的光讀數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測試石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去了廚房。
七歲那年秦念回了一趟輪迴海。他從混沌海裂隙裡走出來的時候小混沌已經長到半人高了，灰白色的脊背上那排骨節已經完全硬化成了骨甲的雛形，灰紫色的豎瞳拉成了兩道窄窄的豎線。它走在秦念腳邊不再往衣襟裡鑽了，但看見秦望從木屋裡衝出來的時候它整隻獸興奮得繞著院子跑了三圈。秦望追著小混沌跑了一圈半就追不動了蹲在地上喘氣，小混沌跑完三圈回來在他面前剎住蹲下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
那天晚上秦望纏著秦念坐在青石坪上看星星。他靠在秦念胳膊旁邊把那顆灰白色的大腦袋往旁邊推了推——小混沌也湊過來把下巴擱在了秦念膝蓋上——然後用銀白色的眼睛看著秦念說：叔叔，混沌海是什麼樣的？
秦念偏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世界樹熒光與夜色交界的那道暗線。他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了一小塊混沌海的碎晶貼在額前，碎晶表面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光暈，光暈在他面前展開成巴掌大的畫面，畫面裡是灰黑色的無邊霧域、翻湧的混沌濁流、偶爾從霧氣深處掠過的暗影輪廓和沉在海底那些像巨大骨骼一樣的混沌石山脈。
秦望看得屏住了呼吸。他的銀白瞳仁在那些畫面映照下亮晶晶的，小手攥著秦唸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怕那些畫面跑了一樣。好黑啊。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但是好大。
大就對了。秦念收了碎晶摸了摸他的頭頂，混沌海就是什麼地方都大。大到看不見邊，大到走進去一個月出來的時候連方向感都沒了。
秦望仰著臉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問：那我長大了能去嗎？
秦念還沒回答，身後的走廊裡傳來了秦凡的聲音。他端著一杯茶從廊柱那邊走出來，步子不急不緩地走到秦望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黑眸裡那點目光溫溫的但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穩：等你足夠強。
秦望聽了之後沒有追問多強才算夠，他點了點頭把那四個字記下來了。那天晚上回屋之後他趴在床上把秦念給他看的混沌海畫面在腦子裡反覆翻了好幾遍，翻到後半夜才睡著，睡著了還在嘟囔夢話喊霧好大。
八歲那年他跟世界樹的連線又深了一層。他開始能主動操縱那些枝條做出更復雜的動作了，不再是簡單的彎折和擺動，而是能用枝條編出一把小小的藤椅擺在菜地旁邊讓他娘坐著歇腳、能給花壟裡的紫花和白花搭出防風支架、能在小烈和小混沌互相追著跑的時候從地上抽兩根枝條出來把兩隻攔腰輕輕兜住免得它們撞上菜壟邊的柵欄。小烈被他兜住的時候深灰色的身體在半空懸著四隻爪子蹬了兩下空氣，低頭看了看腰上的藤蔓，然後歪著腦袋衝他搖了搖尾巴。小混沌被兜住的時候比較淡定，它就掛在藤蔓裡打了個哈欠。
十歲生日那天林雪一大早給他測了一次修為。測試石擱在桌面上亮起來的時候整顆石頭從底到頂燒成了一片刺目的白金光，上面的刻度線一路衝過了仙王境的門檻還在往上竄了一截才堪堪停住。林雪看著那條刻度線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伸手把測試石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跟三年前那次一模一樣，轉過頭來對秦望說：去叫你爹和你爺爺來吃飯。
秦望跑出去喊人的時候在青石坪上停了一步。他站在世界樹冠蓋正下方的地面上仰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碧色的巨幕，那些葉片間的熒光在白日里依稀還透著一層淡碧色的碎影。他又轉了半個身朝著西面望過去，輪迴海靛青色的海面延伸到遠處變成一道模糊的暗線，暗線再往西的世界樹根系夠不到的地方透過來一種不同於輪迴海氣息的灰濛濛的色調。混沌海就在那個方向。秦念叔叔說走那條路要穿過七層空間夾層才能摸到混沌海的邊沿，他算過從輪迴海出發跑最快也得四天才到。
他的銀白色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在日光下迎著西面的方向亮了一亮。他站在青石坪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遠方看了好幾息，直到身後木屋裡傳來林雪催飯的聲音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轉身邁著已經比三歲那年穩當得多的步子跑過了門檻。
世界樹冠頂最高那根枝椏上面，一片新葉在午後的日光中輕輕翻了個面。葉脈深處滲出來的碧色熒光比平時淡了一層，像樹也在眯著眼看那個方向。它旁邊那根枝椏上蹲著的小碧色鳥歪了歪腦袋順著秦望方才的視線也往西面瞅了瞅，抖了抖毛又蹲回去繼續眯眼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