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秦望幾乎每天都會在閱覽室那張靠窗的桌子邊見到瑤光。她來得比他早，走得比他晚，桌面上攤著的推演圖譜從第一冊換到了第五冊，炭筆磨禿了七八根，但她那粒銀灰色的耳釘始終戴著。秦望有時候從星象臺頂層跑下來找她問題，有時候單純就是路過她桌邊的時候放一碟從食堂順來的炸餛飩或者兩塊桂花糕。瑤光頭兩次沒吃，後來秦望把碟子直接擱在她草稿紙旁邊的空角上然後轉身就走了，她低頭看了看碟子邊緣的油印子，用筷子夾了一隻餛飩。再後來她桌面上開始自己備著一副乾淨的碗筷，秦望路過的時候把東西倒進碗裡，碗筷收走的時候是空的。
第五天下午秦望終於忍不住了。
他坐在瑤光對面，把自己那本翻了半邊的古籍合上扣在桌面上，銀白色的瞳仁直直地看著她。瑤光正在用炭筆修一條弧線的彎折處，感覺得到他的目光也沒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沙沙地走著。
你那個混沌之眼到底是什麼東西？秦望開口問的直截了當，他向來這樣，彎彎繞繞的詞他覺得費勁，你推演靠的不是星盤的命軌線，你靠的是直接看對吧？你看東西的方式跟我不一樣。
瑤光的炭筆停了一瞬。她把筆放下來擱在筆擱上，抬頭看他的時候灰褐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下映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她拇指又捻了一下耳釘的邊沿，動作很輕但秦望已經注意到她每次要說重要的事情之前都會這麼來一下。
你看世界樹的葉子能看到它的脈絡走向，瑤光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平的，我看混沌海的能量流動，跟你看葉子一樣直接。混沌之眼不是功法練出來的，是天生的。混沌海在造生靈的時候偶爾會往某個胚胎裡多塞一粒灰白色的光點，那粒光點長在識海最深處化成一隻眼睛，不用睜就能看見混沌海那些能量線的流向。誰站在哪兒、氣息在往哪邊滲透、哪條通道底下的暗流在變強或者變弱——不用推演，看見就是看見。
秦望的銀白瞳仁亮了一線：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混沌海？你生了這雙眼睛你不去混沌海不就是暴殄天物？
瑤光看了他好一會兒。她的灰褐色眼睛在那句話之後安靜得有些不太對勁，像一面本來就沒什麼波瀾的水面被風壓得更平了。她把耳釘捻了第三圈，然後把手放下來交疊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著白。
因為我的混沌之眼是在那片海域的熔漿裡泡開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很多遍之後留下的平整感，像打磨了很久的石片疊在一起，邊緣不扎手但薄得能透光。
我來自一個已經被混沌海吞沒了的宇宙。很小，比你的輪迴海還小几圈，但裡面住的人不少。那個宇宙懸在混沌海北域邊緣的一道暗流褶皺裡，混沌海的能量從外圍滲進去像溫水一樣慢慢暖著那片小天地。有一天外頭來了個大傢伙。我那時候才四歲，沒看見那東西的全貌，混沌之眼還沒開，我只記得天忽然沒了。頭頂那層灰白色的穹頂被撕開一道口子之後湧進來的全是黑的，然後那座山就塌了。我娘把我塞進一道地縫裡用她的身體堵住了縫口，她說別出聲，然後那道縫口上面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她停了一下。秦望沒有催她，他的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銀白瞳仁裡的金色光點安安靜靜地亮著。
我在那道縫裡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縫隙外面的黑光一直沒散，混沌之眼就是在那段時間裡開的。一開始只是朦朦朧朧看見一些灰白色的線條在黑暗中游走，後來越來越清晰，我能看見外面那頭東西的氣息輪廓了。它盤在我故鄉剩下的那些碎片上面慢慢吸收著殘餘的能量，像人吃完一碗麵之後把湯底也喝乾淨了。我等著它走了才從縫隙裡爬出來，外面什麼都沒有了。我踩的那塊地碎片只有巴掌厚，底下全是混沌海翻湧的灰黑霧氣，我抱著那塊碎片在混沌海里漂了很久。混沌叔把我撈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蜷在碎片上，只剩一口氣沒散。
她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了之後就閉上了嘴。她的食指指腹在桌沿上來回颳了兩道，像是某個下意識的動作幫她把自己從那一段記憶里拉出來。秦望看見她耳根後面那截皮膚有一瞬間泛得很白又慢慢恢復回來，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多盯著看。
混沌叔把你帶來的？
他帶我穿過混沌海的縫隙送到輪迴海邊緣，我自己走進來的。瑤光的語調恢復了之前那種平穩，星念老師檢測到我識海里那粒混沌之眼的本源印記之後就把我留下了。他說有這雙眼睛的人推演不用算，直接看就行，少走別人幾百年的路。
秦望點了點頭。他坐在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放著的古籍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語氣沒有那種刻意放柔的憐憫，也沒有那種拍胸脯的熱血，就是簡簡單單地用一種陳述句的口吻把話擺了出來。
我會保護你。
瑤光的灰褐色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從他的銀白瞳仁滑到他放在桌面上那截手指上，那截手指上還帶著早晨被世界樹枝條蹭過之後留下的一道細細的碧色痕線。她看了兩息，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不要。她的聲音低了一線，但硬，我要自己變強。你保護你的，我變強我的，兩碼事。
秦望愣了一下，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他笑得那雙銀白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金色光點在彎起來的縫隙裡像兩顆被壓扁了的糖豆一樣亮著。他把桌面上那本古籍重新翻開翻到了標記過的那一頁，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低頭繼續看他的了。
行，那你自己變強。他頭也不抬地說，但晚飯那碟餛飩我照放。你吃不吃隨你。
瑤光看著對面那顆銀白色毛茸茸的後腦勺，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她自己知道它在那裡。她伸手把炭筆重新拿起來，把那道被秦望打斷了的弧線接著修完了，修到結尾處的時候她添了一根極細的短線把那道弧收成了一個圓潤的環。環扣住了一片空白區域。
空白區域的下方她用小字寫了一行備忘：混沌海北域邊緣暗流褶皺。備查。
秦望翻書頁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那行字。他翻頁的手沒停，把那頁翻過去繼續看後面的內容了，但他嘴角那道從剛才就沒落下去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極小的一個幅度。窗外的午光從斜照變成了正照，把兩個人的影子都縮成短短的兩團疊在桌面上分不清誰是誰的。矮喬木的樹影從窗外映進來落在瑤光那頁紙上，在混沌海北域邊緣那行字上蓋了一片細細的葉子形狀的暗斑。
她低頭看了那片樹影一眼，沒有去撥它。繼續畫她的弧線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