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45章 璃月的回憶(1)

作者:番茄唐葫蘆·26天前

那道樹根凹陷裡的晨光來得比別處晚一些。

秦凡和璃月在那裡坐了一整夜。暮色從樹根縫隙間滲進來的時候他沒動,璃月的額頭貼在他肩窩的位置也沒動。世界樹的碧色熒光從夜間最亮的時刻慢慢回落到清晨的溫潤底色,像一盞被人從最亮擰回適中的燈。秦凡掌心裡握著她一隻手,從夜裡握到天明,中間誰也沒有松過。

璃月先醒的。她睜開眼的時候感覺到秦凡的呼吸還沉在均勻的節律中,沒有打擾他,就著自己靠著的角度偏頭看了一眼他闔著的眼瞼和嘴角那道還擱著的弧,然後慢慢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了一夜的肩頸。秦凡在她直起身的瞬間也睜開了眼,黑眸裡沒有任何剛從睡眠中浮上來的混沌,亮得跟整夜沒閉過一樣。

璃月看了他一眼,把窩了一夜的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指節。她坐在樹根凹陷的邊緣看著面前那排被晨光從碧色枝條縫隙間篩下來的碎金色光斑,安靜了好一陣才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夜未怎麼說話的輕啞,但落在晨光裡有種被露水洗過的清透:我昨天晚上想起了一些事。很零碎,像被人拆散了鋪了一地,拼了一夜才拼出個大概的輪廓。

秦凡沒有插話。他知道璃月不常主動提過去,她提起的時候就是要說的。他靠在樹根凹陷的木質壁上把姿勢調了調,讓自己能更穩當地聽著。

璃月望著那些碎金斑慢慢說了起來。她說的內容從很遠的源頭開始——她自己作為一個模糊的在混沌海尚未命名之前就已經在那些灰白色的霧域中漂著了,沒有形體、沒有名字、沒有記憶,只有一縷像是被什麼力量反覆揉搓著塑形的意識。後來那縷意識被某一陣能量潮湧推著推到了一個正在成形的宇宙邊緣,那一回她第一次有了,是一團裹著淡白色微光的能量雲,被那個宇宙剛剛誕生的初火吸引著往裡靠近了一些。再後來她經歷了無數次的成形與消散,有時候是能量雲,有時候是半實體的小型靈體,有時候是一縷附著在某塊星陸核心上的光流,每一次成形都比上一次更接近這個概念。她記不清到底輪迴了多少次,只記得無數次清醒又散開、散開又重聚,重聚的時候每一次都帶著上次殘存的零星感知。

然後有一天我在混沌海里碰到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璃月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裡的輕啞淡了一層,換上來一種更穩定的、像被什麼托住了的底氣,她比我之前見過的一切存在都完整。她碰了我一下,把我從一團鬆散的能量雲攏成了一枚能自己保持形狀的珠子。她說了兩個字。

秦凡問:什麼?

淨世

璃月的嘴角在晨光中彎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日光中泛著乾淨的淺色,掌心的紋路平整端正,淨世之體的本源能量正在她體內以完全不需她刻意運轉的頻率自動迴圈著,每迴圈一圈就把周圍空氣中散逸的混沌雜氣淨化一層。這具身體和這個靈魂如今已經完全嵌合在一起了,像一枚種子長成了樹之後樹根和土壤之間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她給了我這個名字,給了我這種能力,然後跟我說了一段話。璃月抬起眼看著秦凡,她說這縷能量將來會碰到一個人,那個人會讓它從能保持形狀的珠子長成真正完整的魂魄。她說我不用去找,那個人自己會走到我面前。

秦凡靠在樹根壁上沒有動。他垂著眼聽完了那一段,黑眸裡那層光在晨光的透照下顯得比平時更溫和了一層。他沒有問那個人是不是自己,那種問題不需要問。

我後來碰到你的時候,璃月偏過頭來看他,灰褐色的眼睛裡那層光像一面被晨光照透了的水面,我終於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秦凡伸出手把她的手重新握進了掌心裡。這一次握上去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走了兩趟,力度跟昨夜一樣但節奏稍微快了一些,像把一枚舊了的齒輪重新旋緊了半圈。

我記憶裡關於曦的部分一直模模糊糊的,璃月把話題轉到了更近的層面上,偏著頭靠回秦凡肩上,但是昨天晚上坐在你旁邊的時候那些模糊的東西忽然清晰了。我看到了一些畫面。曦的故鄉——她來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是輪迴海也不是混沌海,是一片獨立的、跟所有宇宙都隔著一段距離的小型空間,被她自己用本源力封住了入口。

還在嗎?秦凡問。

我感應到它還在。璃月說這話的時候把手從秦凡掌心中抽出來抬起來朝虛空中平攤了一下,她掌心裡浮起一層極薄的白色光膜,光膜表面流動著一種跟混沌海和輪迴海都不太相似的紋路——更柔、更密、帶著一種像是用指尖在絲綢面上輕捺出來的細褶,淨世之體的本源跟曦的印記同根,我可以隔著混沌海探到那道入口的位置。入口被關了很多年了,但只要本源對得上就能開啟。

秦凡在晨光中沉默了幾息。他的目光落在那層白色光膜表面的細褶紋路上走了一圈,然後抬起來落在璃月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做決定時一樣平穩,但尾音比平時多帶了一線溫度:你想去看。

我想去看看她出生的地方。璃月的目光從自己掌心的光膜上移到了秦凡的眉眼間,這一世你在我身邊,我能走到的地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遠。曦的那道門後面也許還有她留下來的東西,也許什麼都沒有了。但我想去確認。不是為了找什麼答案,就是……想去。

秦凡靠回樹根壁上仰頭看著那排從上方垂下來的碧色枝條,看了幾息之後把頭偏回來對著璃月。他的黑眸在那層被晨光曬透了的碧色背景中像兩粒被溫火煨了很久的炭,表面覆著一層灰但它底下是熱的:收拾一下,明天走。

璃月的嘴角彎了起來。那道弧線從唇角延伸到眼尾,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一面被風吹了很久的旗在風向轉了之後順著新的方向慢慢舒展開來。她把手心的白色光膜收了回去,把那層細褶紋路斂進了掌紋深處,然後從樹根凹陷裡站起來朝木屋的方向走了兩步。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還靠在樹根壁上的秦凡,晨光從枝條縫隙間漏下來把她的輪廓描了一線柔和的金邊。她看了一瞬就轉回去了繼續走了,步子比方才輕了半截。

秦凡又在樹根凹陷裡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走過菜地的時候拔了一根歪了的蘿蔔苗旁邊的雜草,順手把那根被風壓歪的竹竿扶正了。他走回木屋的時候堂屋裡正熱鬧——烈陽在桌邊跟林雪爭論今天早飯該不該加火隕椒,秦樹坐在旁邊往自己那碗粥里加了一勺糖,秦念難得從混沌海回來了一趟正蹲在門檻邊拆一隻木盒,盒子裡躺著一塊從混沌海北域新採的灰白色珊瑚狀晶簇。秦望坐在桌角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看一本翻了一半的圖譜,聽見秦凡走進來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垂下去繼續翻了。

秦凡走過堂屋的時候沒人多問什麼。林雪正在把烈陽那碗粥端走說不加火隕椒你喝完胃疼,烈陽追著碗跑到桌對面去了。秦凡穿過走廊回到自己那間屋的時候璃月已經打開了一隻小包袱放在床沿上,裡面疊著一件替換的外衣和一隻空著的小布袋。她沒有收拾很多,只有那些最必要的。秦凡看了一眼那隻包袱的大小就知道她打算走多遠——如果只是去看看,不需要帶這麼多空的布袋。

他沒有說什麼,把自己那件收著沒怎麼穿的舊黑裳翻出來疊好也放進了那隻包袱裡。璃月看了一眼他放進去的那件黑裳的袖口,那裡縫著一道她自己幾年前補過的針腳,線跡不算齊整但結實。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不久,青石坪上的露水還沒被日頭曬透。秦凡和璃月從木屋側門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人了——秦樹靠在廊柱邊抱著胳膊沒說話,林雪端著一小包乾糧站在他旁邊,秦望站在花壟盡頭望著他們。秦念蹲在門檻邊還在拆他那隻木盒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看秦凡肩上的包袱和璃月手裡那隻空了的小布袋,把手裡那截拆下來的木條擱在膝蓋上,什麼也沒說。

秦凡走過秦望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偏頭看了秦望一眼,秦望正抬起銀白色的臉來看他,兩道金色光圈在晨光中穩穩地亮著。秦凡沒有多叮囑什麼,他只是把那隻伸向秦望頭頂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跟很多年前在混沌海峽谷邊緣拍他時一樣均勻。

混沌海那邊有信傳回來的話留意一下。秦凡說完這句就繼續往前走了。

璃月走過林雪身邊的時候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了一下林雪的手指又鬆開了。林雪回捏了她一下,嘴角彎著說了句路上冷的時候記得添那件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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