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海的水不鹹。
這很奇怪。整片天地間但凡叫的水域,沒有哪一片不是鹹的,可輪迴海偏偏例外。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日光打在水面上,泛起的波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安靜得讓人心慌。
秦望已經在海邊站了三天。
三天前,輪迴海中央突然翻湧起滔天巨浪,整片海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底部攪動,海水倒捲上天,化作漫天水霧。秦望當時正在海邊的茅屋裡打坐,感應到那股氣息的瞬間,他整個人從蒲團上彈了起來,踉踉蹌蹌衝向海邊。
那股氣息他太熟悉了。
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感受不到。
巨浪翻湧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時分才緩緩平息。當第一縷晨光照在海面上時,秦望看見了那個孩子。一個嬰兒,漂浮在輪迴海最中央的水面上,身下墊著一片巴掌大的金色荷葉,安安穩穩地睡著。
秦望踏水而行的腳步有些抖。他一腳踩進水裡,海水漫過膝蓋,他渾然不覺。走到近前,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嬰兒臉頰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嬰兒的眉心,有一道金色的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秦望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一道豎紋,細看之下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柄縮小了無數倍的劍。那是秦家血脈最核心的烙印,是秦凡當年覺醒時眉心浮現的印記,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秦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嬰兒從荷葉上抱起來,嬰兒的重量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沉得讓秦望幾乎站不穩。嬰兒醒了,睜開眼,黑亮的瞳仁裡映出秦望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然後嬰兒笑了。
笑聲清脆,像山澗裡第一滴融化的雪水砸在石頭上。
秦望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嬰兒的襁褓上,砸在輪迴海平靜的水面上,砸在他自己發抖的手背上。
爺爺。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回來了。
嬰兒看著他,笑容沒散,小手胡亂地抓了一把空氣,抓住了秦望垂下來的一縷白髮,攥在掌心不撒手。
秦望把嬰兒緊緊摟進懷裡,額頭抵著嬰兒柔軟的頭頂,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輪迴海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他灰白的長髮,吹不干他臉上的淚痕。
一百年。他等了整整一百年。
當年秦凡在最後一戰中燃燒神魂,以身化道,封住了那條裂縫。所有人都說秦凡回不來了,神魂俱滅,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秦望不信。他抱著秦凡最後留下的那枚玉佩,在輪迴海邊建了一間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住就是一百年。
南宮翎來過三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陪著秦望在岸邊坐了一整夜,天亮時起身離去,背影瘦削得像一柄出鞘的劍。第二次來的時候她帶來了一壺酒,兩個人對著輪迴海喝到酩酊大醉,她醉眼朦朧地說: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第三次來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只在海邊站了一個時辰,轉身離開時說了一句:秦望,你守著,我信。
林雪也來過。她來的次數比南宮翎多,每隔幾年就來一趟,每次都帶些吃的用的,在茅屋裡住上三五天再走。她從來不提秦凡的名字,只是坐在海邊發呆,偶爾會哼一首曲子。那曲子秦望聽過,是秦凡當年在南疆時隨口哼過的調子,林雪記了一輩子。
如今,他等到了。
秦望抱著嬰兒回到茅屋,把他放在鋪了柔軟獸皮的床榻上,自己蹲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小臉。嬰兒不哭不鬧,睜著眼睛四處看,目光落在牆角那株枯萎了不知多少年的盆栽上時,停頓了片刻。
那株盆栽是一截世界樹的枯枝。
當年秦凡從世界樹上折下這一截枝條帶回輪迴海,說想試試能不能在這裡種活。結果種了三年,枝條不但沒發芽,反而一天天枯萎下去。秦凡走之前把它留在茅屋裡,囑咐秦望別扔。
一百年了,秦望一直留著。
嬰兒盯著那截枯枝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朝那個方向夠了一下。
秦望的心猛地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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