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是半夜衝進來的。
萬界學院婚宴的酒氣還沒散乾淨，演武場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醉倒的弟子，燈籠燒了大半，剩了三五盞還倔強地亮著。秦望正在高臺邊收拾桌上的空碗碟，聽見破風聲從北面急速接近，手裡的碟子頓了一瞬，抬頭看出去。
秦唸的身影從夜色裡砸下來，落在他面前三丈處，腳下青石板被踩出蛛網般的裂紋。她渾身是水，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衣服上沾著輪迴海那種不鹹不淡的潮氣。她顯然是從輪迴海一路全速趕過來的，連烘乾衣服的功夫都沒捨得花。
秦叔。秦唸的氣息沒亂，但眼神緊，海底下動了。很深的位置，混沌海第三層以下，有東西在長。
秦望把碟子擱回桌上，動作不急不緩。多大？
現在還不大，但長得快。秦念用手比了一下，三天前感應到的時候只有拳頭那麼大一團，今天已經比人還高了。瑤光姨讓我來報你，她先盯在那裡。
什麼形狀？
不確定。秦念搖頭，混沌之氣裹得太嚴，瑤光姨的混沌之眼探進去也只能看個輪廓，像是一頭獸，四肢還沒長全，但脊椎已經成形了。
秦望沉默了片刻。身後的演武場上傳來一聲含糊的囈語，某個醉倒的弟子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又沉沉睡了過去。秦望從臺階上走下來，拍了拍手心的灰，朝秦念點了點頭。
走。路上說。
他走出三步，旁邊一扇側門吱呀開了。小秦凡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月白中衣站在門框裡，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眼睛倒是清亮得很，顯然不是剛醒。
我也去。他說。
秦望的腳步慢了半拍。你聽見了？
嗯。秦念姨落地的時候我就醒了。小秦凡揉了揉眼，混沌海底下長東西了是不是？我今晚打坐的時候混沌之眼自己跳了一下，看見海底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動。
秦望回頭看了他一眼。十五歲的少年靠在門框上，下巴頦還帶著點沒褪淨的嬰兒弧度，但眉心那道金色印記在燈籠餘暉裡亮得扎眼。秦望知道這小子的混沌之眼天賦在所有人之上，比瑤光還要純幾分，帶上他未必是壞事。
你修為才仙王境。秦望說。
仙王境怎麼了？小秦凡把中衣的領子攏了攏，瑤光姨說混沌之眼跟修為高低沒關係，我跟那東西比誰看得透。
秦念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叔，他說得對。那東西裹著混沌之氣，修為硬撞反而吃虧，探路的人眼睛越亮越好使。
秦望站在側門和演武場之間的空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婚宴殘餘的酒氣和遠處山野的清寒。他看著小秦凡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人站在他面前說要往前衝的樣子。那陣子他攔不住，這回他想了想，也沒攔。
換衣服。給你一炷香。
小秦凡轉身就跑，中衣的下襬在他身後翻起來，露出底下兩條細長的小腿。秦望聽見屋裡一陣叮咣亂響，緊接著是翻箱倒櫃翻東西的聲音，混著小秦凡自己哼的那句快點快點快點的嘟囔，不到半炷香他就重新跑了出來。
換了身深灰色的勁裝，袖口紮緊了，腰間掛了一枚秦望給的護身玉符，腳上踩了雙輕便的軟靴。頭髮還是翹著那撮，但整體看著利索了不止一截。
三個人從萬界學院的後門出去，沖天而起。夜色在腳下鋪展成一片墨色的山河，遠處山脈的輪廓像沉睡巨獸的脊背，起起伏伏地綿延向北方。秦念在前面帶路，秦望殿後，小秦凡夾在中間被兩股靈力裹挾著高速飛行，迎面灌來的風把他的頭髮全部往後扯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道被風颳得微微發亮的金色印記。
輪迴海兩個時辰後出現在視野裡。從高空俯瞰，那片海域靜得像一塊嵌在地面上的墨玉，月光打在表面泛著清冷的光澤。表面平靜，但秦望能感覺到底下的暗湧——有股陌生的、帶刺的氣息正從海底最深處緩慢上浮，像一根倒長的荊棘一寸一寸刺破泥層往上拱。
三個人落在海邊茅屋前。瑤光站在岸邊，面朝大海，背對著他們。聽見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抬手指了指海面正中央的方向。
那裡。
秦望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輪迴海中央的水面確實跟別處不一樣，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往外推，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不間斷地吐氣。漣漪的波紋比正常水紋粗了一圈，邊緣泛著極淡的灰色，和海水本身透明清澈的顏色格格不入。
探過了？秦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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