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凡是被粥香薰醒的。那香氣鑽進被窩裡在他鼻腔裡打了兩個轉，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他掀開被子坐起來，中衣領子歪到一邊，頭髮翹成了雞窩，跟過去十五年裡每個清晨一模一樣。
他趿拉著鞋推開臥房的門，灶臺前站著兩個人。林雪在熬粥，鍋裡的靈米已經煮開了花，米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混著靈芝和枸杞的清香。旁邊灶口上蹲著另一口小鍋，裡頭煮的是清泉水，水面浮著一撮青茶葉，顏色淺碧如春。
灶臺邊另一個人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灰白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柔和而明晰，眼尾連一絲細紋都沒生。她聽見動靜偏頭看過來，四目相對，秦凡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璃月。她手裡還攥著那截沒放進去的乾柴，微微直起身，目光從秦凡那張十五歲的臉上慢慢滑過——翹成雞窩的頭髮、歪斜的衣領、下巴頦上還帶著睡痕壓出來的紅印。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頭，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了一道上輩子看了無數遍的弧度。
長大了。
秦凡的喉結動了動。他往灶臺方向走了兩步，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到她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垂眼看了一下她手裡那截乾柴，伸手接過來替她塞進灶膛裡，火舌舔上來燎了一下他的指腹，他又縮回手去。
你好像沒怎麼變。
永生的壞處。璃月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想老也老不了。
秦凡看了她片刻。日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她灰白的髮髻上，木簪是她當年在南疆集市上隨手買的，用了多少年沒換過。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十五歲的少年身形單薄，勁裝穿在肩上都撐不滿廓，下巴頦上連個胡茬的影兒都沒有。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覺得這處境實在荒謬。
上輩子你頭回見我的時候我也差不多這個歲數。他說。
璃月也笑了。她從灶膛前站起來，伸手把他翹得最厲害的那撮頭髮往下按了按，按了兩下沒按住，放棄了，順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
這輩子比上輩子好看些。那會兒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風大點都能吹折了。
林雪在旁邊盛粥，聽到這話頭也沒回。他上輩子在南疆的頭一個月就胖了八斤，頓頓吃三大碗，把我存的糧都吃空了。
那是因為你做的飯好吃。秦凡從璃月身側擠過去，湊到灶臺邊看林雪盛粥的動作。她手裡的木勺舀了滿滿一碗靈米粥，擱在灶臺邊沿上晾著，又從旁邊的小鍋裡濾了半碗清茶推過來。秦凡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綿長，那股清冽的草木氣從舌尖一路沁到喉嚨底。
他嚥下去，咂了咂嘴。還是那個味道。
林雪盛第二碗的動作沒停，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熱，被她自己壓下去了，只剩嘴角一個小小的翹角。茶葉是南疆後山那棵老茶樹的，你還記得。
記得。秦凡把碗湊到嘴邊又啜了一口，那棵茶樹右邊第三根枝椏結的葉子比其他的苦三分。雪兒你摘的時候是不是總避開那根枝？
林雪的睫毛動了動。你連這個都記得？
兩輩子加起來的本事。秦凡衝她擠了擠眼，別的不說，記吃的我比誰都在行。
秦望從外頭推門進來，腋下夾著一捆新劈的柴，進門先看見灶臺邊三個人圍著鍋碗說話的畫面，腳步頓了一拍，隨即若無其事地把柴擱進角落的柴堆裡，走到桌邊坐下。
秦樹呢？秦凡回頭問。
屋後面蹲著澆樹。秦望接過林雪遞來的粥碗，他這幾天比你對那棵樹還上心，一天澆三回水，我說不用澆那麼多他還不樂意。
秦凡端著茶碗從後門出去了。屋後的陽光比前面更敞亮些，世界樹的金色葉片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枝葉間的縫隙漏下大塊大塊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秦樹蹲在樹根旁邊，手裡捏著一隻木瓢正往樹根底下的泥土上一點一點地灑水，動作慢得像是怕把泥層下的什麼東西驚醒。
秦凡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那瓢水灑完。水滲進土裡的速度比尋常泥土快得多，幾乎沾地就沒了，像是底下那張巨大的根系網路在急不可耐地吮吸每一滴水分。
你悠著點澆。秦凡說，它不渴，根底下連著混沌海的水脈呢。
秦樹把空木瓢擱在一邊，偏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裡秦凡蹲在他身側的姿勢跟秦樹自己的蹲姿有七八分像，連膝蓋外撇的角度都差不多。秦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息，目光落在他琥珀色瞳孔邊緣那圈緩緩轉動的金環上。
全記起來了？
全記起來了。秦凡把茶碗擱在膝蓋上，兩手捧著碗沿取暖，包括當年我在古神戰場把你劈成兩半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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