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呼喚來的時候，秦凡正站在世界樹最高的枝梢上。
從永恆境中期突破之後，他每天清晨都會上去站一會兒，頂著輪迴海拂曉時分的風，把目光放到最遠處混沌海翻湧的邊界線上。這天早上天剛透亮，他剛在枝梢上穩住身形，腳底下忽然傳來一陣極深沉的震顫。那震顫不在地面上，在更深的地方——混沌海的最底層，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帶起的共振穿透了所有淤積的岩層和水脈，準確地落到他腳下。
緊接著是一聲呼喚。沒有聲音、沒有文字，只有一種精確無誤的指向性意念扎進了他的意識深處。那意念厚重而古老，沉得像是整片混沌海抬起了一角朝他說話。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重量讓他腳底的世界樹枝梢彎了三寸。秦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壓彎的細枝，琥珀色瞳孔裡沒有波瀾。他收回目光，縱身從樹冠頂端落回地面，落地時腳尖沒弄出一點聲響，徑直穿過院子走向門口。
出去一趟。他朝廚房方向說了一聲。
林雪從窗戶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沒問去哪，只說了句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不一定，給我留著就行。
他推門走了。出門的瞬間身形在晨曦中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貼著輪迴海的水面一路往東南方向劃去，速度快到海面上被他的靈力餘波帶起一條筆直的水痕，水痕兩側的海浪朝兩邊推開了幾息才慢慢合攏。
混沌海的邊緣在他視野裡急速放大。那片終年翻湧不息的灰色汪洋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渾濁的暗光，比輪迴海的清澈截然不同，混沌之氣從海面上升騰起來像無數條灰白色的蛇在空中游走。秦凡沒有停，甚至沒有減速，一頭扎進了那片翻湧的灰色之中。
混沌之氣在他身前三尺處自動分開。琥珀色的瞳孔邊緣雖然沒有了金色圓環，但那雙融合了輪迴眼和混沌之眼的瞳孔本身就能看穿混沌之氣的所有結構。他穿行其中如入平地，混沌之氣的狂流在他面前乖順得像被馴服的河流，自動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越往下沉周圍的空間越寂靜。混沌海深處的能量流動比表層緩慢了不知多少倍，那些粗糲的、未經雕琢的原始之力在黑暗中沉沉地湧動，偶爾有巨大的能量泡從他身邊無聲浮過，每一個都比他整個人還大。秦凡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穿行，方向感沒有喪失過一分——那道呼喚的源頭髮出的意念指向清晰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燈塔。
不知道沉了多久。時間在這片深處失去了衡量的標尺，但他終於看見了光。極遠處，混沌海的最底層，有一團灰白色的光懸浮在無盡黑暗中。那光的形狀不規則，邊緣在緩慢地蠕動著，看起來像是一團壓縮到了極限的混沌之氣被什麼力量馴化了，從暴躁的灰色變成了溫馴的灰白色。光團裡面隱約能看到一個人的輪廓——或者說像人的輪廓，五官模糊，身體線條在光中不斷流動變換，沒有定形。
秦凡在光團前百丈處停住了。他站在那片無聲的黑暗中，深灰色的袍擺被周圍的能量微流輕輕扯動著，眉心的金色印記在暗處亮得像是點了一盞燈。
光團裡的人形睜開了眼。它的臉依舊模糊不定，但那雙眼睛是真實的——純灰色的瞳孔，沒有紋理、沒有結構，像是兩潭從混沌初開時就存在的原初之水，裡面沉澱著比萬古更久遠的東西。
秦凡。
混沌之父的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的。它從那團灰白光線的整體結構中共振出來，直接在秦凡的意識中鋪開，像一整片天空在對他講話。那個聲音裡沒有情緒，沒有溫度，但有分量。極重的分量。
你來了兩次。第一次你還不完整，混沌海拒絕了你。這一次你完整了。
秦凡站在百丈外沒有靠近。他的琥珀色瞳孔鎖死了那團灰白光線中的人形輪廓，感知全開，確認了這團光線的本質——它確實是混沌海最底層的核心意志，跟萬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存在完全一致。
你叫我過來，不只是為了確認我完整了吧？
混沌之父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那雙純灰色的瞳孔裡掠過一道極細的波紋，波紋擴散開去之後，光團中心忽然浮起一枚物件。那東西呈令牌形狀，巴掌大小，通體由灰白色的混沌結晶凝成，表面光潔如鏡，邊緣沒有一絲毛刺。令牌懸浮在光團正中央，緩慢地旋轉著，每轉一圈就在周圍的黑暗中吸進去一縷極淡的混沌之氣。
混沌令。混沌之父的聲音說，混沌海的核心。持有它的人可以調動整片混沌海的一切能量。它跟了我無盡歲月，現在該換人了。
秦凡沒有動。他看著那枚旋轉的灰色令牌，瞳孔深處那層寂靜的琥珀色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你問過一遍了。混沌之父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鬆動，像是某種古老的疲憊在邊緣滲了一線出來，萬年前你問過。當時你的靈魂有裂隙，混沌令碰了你一下就彈開了。現在你的靈魂是完整的、乾淨的，它不會再彈開你。
只有最純淨的靈魂才能駕馭它。秦凡替它把下半句說出來了。這句話他上輩子就聽過，也是從同一個聲音裡。
你記得。
記得。秦凡終於往前邁了一步。百丈的距離在他腳下縮短了一截，又縮短了一截。他走到光團前五丈處停了下來，混沌令就在他面前旋轉著，灰白色的鏡面表面映出了他的臉——琥珀色的瞳孔、眉心的金色印記、被周圍黑暗襯得格外分明的輪廓線。
他伸手。手臂伸出去的過程中他感覺到周圍混沌之氣的流動模式在發生劇變，所有原本緩慢湧動的原始之力都在朝他的手心聚攏，像是對那枚令牌的存在產生了某種本能的趨附。他的指尖觸到混沌令表面的瞬間，令牌的旋轉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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