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千山這一退,足有七八步遠,方才穩住身形。
龍頭柺杖重重一頓地面,撐住了有些虛浮的腳步。
雨絲斜織,打溼了花白的鬢角,順著深刻的法令紋滑落,像是老人臉上流淌的冷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細長的血口,皮肉翻卷,雖不致命,卻傳來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股幾乎割裂他皮膚的刀氣。
那是繡春刀的殺氣,冰冷、純粹,不帶半分人情味,像臘月裡刮過荒墳的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原以為自己佔盡優勢,能以雷霆之勢瞬殺此子,卻沒想到對方竟能在箭不容發之際,以攻代守,反將一軍。
“好小子……好一招圍魏救趙!”莫千山抬起眼,渾濁的老眼中精光爆射,哪還有半分剛才的驚訝,只剩下棋逢對手的興奮與更加濃郁的殺機:“居然用命來賭,逼我收手!你這份狠勁,倒真有幾分先登死士的影子!”
嘴上讚歎,心中卻已重新盤算。他原以為對付一個毛頭小子,一招“閻王帖”足以解決,卻不想對方不僅反應神速,更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和視死如歸的膽氣。
硬拼下去,自己即便能殺他,也必然被那黑龍繡春刀重創,在這荒山野嶺,瘴氣瀰漫,豈不等於自尋死路?
不行,不能跟他硬碰硬了。
莫千山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扯出一抹陰惻惻的笑意,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葉青,看來你這身功夫,都是在生死戰場上練出來的。只是……你以為這樣就能嚇退我玉面閻羅?”
話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矮,不再進攻,反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繞著葉青飛速遊走起來。
他的腳步看似雜亂無章,左腳踩右腳,時而躍起,時而伏地,整個人如一縷青煙,在雨幕和林木的掩護下,時隱時現。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找我的破綻。”莫千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飄忽不定:“但你別忘了,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的破綻,就是沒有破綻!我這‘鬼影步’,練的就是讓獵物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在無窮的恐懼中,自己露出馬腳!”
葉青鄙夷撇嘴,江湖老狗,能竟然跟小爺玩心理戰術。
前一刻還是雷霆萬鈞的硬攻,下一刻就變成了神出鬼沒的騷擾。趙四海的拳頭是明刀,而莫千山的鬼影步,則是暗箭,更磨人,更摧心!
葉青瞳孔微縮。
痴情蠱的示警聲從未停歇,讓胸口一陣陣的刺痛,每一個方位都可能是莫千山的殺機所在。他能聽到風聲在耳畔變化,能感覺到雨滴被某種氣流攪動,但就是捕捉不到對方確切的位置。
這就是宗師級刺客的可怕之處。
不在於一擊必殺的成功率,而在於製造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讓你永遠處於被動防守、精神崩潰的邊緣。
一瞬間,壓力陡增百倍!
若是尋常江湖人,恐怕早已汗流浹背,舉刀四顧心茫然,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然而,葉青的心,卻在這一刻沉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他緩緩閉上雙眼。
耳邊,不再是單純的雨聲和風聲。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浸到聽風辨位的古武境界中。他不是在“找”莫千山,而是在“聽”莫千山的呼吸,聽他衣袂拂過樹葉的聲響,聽他柺杖點地的輕重緩急,聽他殺氣凝聚又消散的軌跡。
這是數次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經驗,當你無法對抗混亂時,就讓自己成為混亂本身的一部分,在混亂中找到唯一的“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