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與天邊最後一絲瑰麗的晚霞交融，勾勒出寧靜的夜幕初垂景象。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將相擁而立的老夫妻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溫情也無限延長。
蘇窈輕輕靠在陸硯京並不算寬闊卻異常可靠的肩頭，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透過毛衣傳來的溫暖。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氣和女兒家裡常用的那款柔順劑的淡淡馨香。
“真快，”她近乎耳語般地感嘆，“感覺小曦自己都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姑娘，這一轉眼，念晨都會點名要聽我們的故事了。”
陸硯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那裡有他熟悉的、幾十年如一日的洗髮水清香，混合著一點點油煙和陽光的味道，構成了他世界裡最安心的氣息。“是啊，我們都老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坦然與滿足。
“才不服老呢。”蘇窈微微直起身，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眼裡卻帶著笑，“還得看著我們念晨上大學、結婚生子呢。”
陸硯京也笑了，皺紋舒展開來：“那可得加把勁，活成老壽星才行。”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軟，“不過，只要和你一起，活到什麼時候都行。”
這不是什麼華麗的誓言，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打動蘇窈的心。她重新靠回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低聲說：“嗯，一起。”
又靜默地相擁了片刻，陸硯京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真該去休息了。明天週一，小曦他們還得上班，念晨也要上幼兒園，我們早點起，給他們弄點好吃的。”
“嗯。”蘇窈點點頭，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丈夫的懷抱。
兩人簡單洗漱後，回到了客房。這間房不大，佈置得卻十分溫馨舒適，是晨曦和周嶼特意為時常過來小住的他們準備的。窗臺上放著蘇窈帶來的兩盆綠蘿，長勢喜人，翠綠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陸硯京換上睡衣，靠在床頭，拿起睡前常看的那本關於古代建築史的書。蘇窈則坐在梳妝檯前，慢條斯理地進行著她的睡前護膚程式，瓶瓶罐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一切熟練而自然，是重複了無數遍的日常流程，卻充滿了令人心安的儀式感。
“對了，”蘇窈忽然想起什麼，從鏡子裡看向丈夫，“下週三，社群老年大學那邊有個山水畫體驗課，我上次跟王姐約好了一起去的，差點忘了告訴你。”
陸硯京從書頁上抬起眼：“好事啊。去玩玩，你不是一直喜歡這個嗎？到時候我送你去。”
“不用送，就在社群活動中心，幾步路的事。”蘇窈抹著面霜，“王姐說她兒子給她新買了個智慧烤箱，功能特多，她搞不明白，上完課讓我去她家幫著看看說明書。可能晚飯前回來。”
“行。那我在家把上次沒修好的那個小收音機再鼓搗鼓搗。”陸硯京點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書本。他們早已習慣了彼此報備行程，並非出於約束，而是為了讓對方安心，知道自己在何處，與誰在一起。
蘇窈護膚完畢，也躺到床上，蓋好被子。陸硯京很自然地伸手關了他那邊的床頭燈，只留下蘇窈這邊一盞光線昏暗的小夜燈。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細微車輛駛過的聲音。
蘇窈卻沒什麼睡意，也許是白天喝了茶，也許是傍晚小念晨那句“想聽外公外婆的故事”勾起了太多回憶。她在柔軟的枕頭上側過身，面向丈夫：“老陸，你睡著了嗎？”
“還沒。”陸硯京放下書，也側過身來面對她，“怎麼了？認床？”
“不是。”蘇窈在昏黃的光線下看著丈夫模糊的輪廓，輕聲說，“就是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住在那小筒子樓裡。冬天沒暖氣，只有一個蜂窩煤爐子，你晚上總是先起來把爐子捅旺了，才讓我出被窩。”
陸硯京似乎也想起了那段雖然清苦卻充滿幹勁兒的日子，嘴角彎起：“那時候年輕，火氣旺，也不覺得冷。就是怕你凍著。”
“還有那次，我懷小曦，反應大，聞不得一點油煙味，偏偏又饞酸辣粉。你跑了大半個城，去據說最正宗的那家店給我買回來，結果我自己又吃不下，全給你吃了。”蘇窈說著，低低地笑起來。
陸硯京也笑：“可不是，辣得我直灌涼水。後來沒辦法，自己買了材料，跟著食堂大師傅學了好久，才做出你能吃得下的版本。”他記得那時自己笨手笨腳地在公共廚房裡忙活，被煙嗆得直流眼淚，卻因為妻子終於能吃下點東西而欣喜若狂。
“嗯，你做的酸辣粉，後來反而成了我最想念的味道。”蘇窈的聲音裡充滿了懷念，“比外面買的都好吃。”
那些遙遠的、摻雜著苦澀的甜蜜回憶，在此刻靜謐的夜裡被重新翻撿出來，拂去塵埃，依然閃爍著溫暖動人的光澤。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低聲訴說著那些只有他們才懂的往事印記，時而輕笑，時而感慨。
這些共同的記憶，是他們婚姻最寶貴的財富，是將他們緊密聯結在一起的、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紐帶。
“時間真是不經過。”陸硯京最終輕聲總結道，伸手替蘇窈掖了掖被角，“一晃眼，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都過來了。睡吧，明天還得給我們的小寶貝做早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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