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蘇窈也不太確定，“我記得路口以前有個很大的供銷社，現在好像變成超市了。”
他們不再糾結，憑著大致的方向感和一份既來之則安之的閒適心態，沿著那條看起來更安靜、綠化更好的街道慢悠悠地走去。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繞過幾棟居民樓，一片濃密的綠意出現在眼前。公園的圍牆矮了不少，大門也重新修葺過，看起來更敞亮，但門楣上那幾個褪了色的、頗有年代感的字還依稀可辨——“西山口公園”。
“是這裡了。”陸硯京的語氣裡帶上一絲確認的輕鬆。
蘇窈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像是即將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寶藏。她挽緊丈夫的胳膊，兩人一起邁步走了進去。
公園內部的變化同樣巨大。曾經坑窪不平的土路變成了平整的柏油或透水磚小路；添置了許多嶄新的健身器材和兒童遊樂設施；角落裡還建起了漂亮的公共廁所和休息長廊。樹木顯然多年未經大規模砍伐，長得更加高大茂密，鬱鬱蔥蔥。
許多熟悉的痕跡被掩蓋了，但整體的格局和那份鬧中取靜的悠閒氛圍，似乎還在。
他們沿著一條蜿蜒的主路慢慢走著，目光掠過兩旁熟悉的樹種——梧桐、白楊、還有幾棵歪脖子老柳樹，這些倒是和記憶中對上了號。
“你看那邊，”陸硯京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湖邊的一片空地，“那裡以前是不是有個賣冰棒和汽水的小攤子？你用賣畫稿的第一筆錢，請我吃了一根豆沙冰棒。”
蘇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現在是一個精緻的景觀花壇，種著應季的菊花和一串紅。她努力在記憶中搜尋，眼睛漸漸亮起來：“對！是有個攤子！那老太太還挺兇，嫌我們佔著她攤位前的凳子坐太久。”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又嚐到了那根簡陋卻滋味無窮的豆沙冰棒的甜味。
他們繼續往前走，尋找著更深刻的印記。
“那棵老槐樹……不知道還在不在。”蘇窈輕聲說，目光在濃密的樹蔭間搜尋。那棵樹承載了他們太多安靜的時光，她在樹下寫生，他靠在樹根看書，有時一下午也說不了幾句話，卻覺得無比充實和心安。
陸硯京也眯起眼仔細尋找。公園的樹木這些年補種了很多，新老交替，辨認起來並不容易。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公園相對僻靜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小片略微高起的草坡。草坡上，一棵巨大的槐樹赫然映入眼簾。它的樹幹更加粗壯虯結，樹皮斑駁，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樹冠卻依然蓬勃伸展，投下大片濃蔭。樹下設定了一圈木製長椅，有幾個老人正坐在那裡下棋聊天。
“是它！”蘇窈的聲音帶著驚喜和激動，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陸硯京也被一種重逢般的情緒攫住，緊跟上去。
走到近前，更能感受到這棵老樹的滄桑與生命力。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見證了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來了又走，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和公園的煥新，自身卻巋然不動，只是將根系更深地扎入土地，將枝葉更廣地伸向天空。
他們找了一張空著的長椅坐下，正對著老槐樹粗壯的樹幹。
陽光透過槐樹葉片的縫隙灑下，在地上形成晃動的光斑，也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微風拂過，帶來樹葉沙沙的輕響和遠處孩子們隱約的嬉笑聲。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仰頭看著這棵熟悉的老樹，任由記憶的潮水漫過心堤。
蘇窈彷彿看到二十多歲的自己，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畫板支在膝頭，眉頭微蹙，努力捕捉著光影的變化。而年輕的陸硯京就靠在這棵槐樹的樹幹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得入神，偶爾抬起頭，目光穿過書本的上緣，悄悄落在她身上，嘴角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笑。
那些貧窮卻充實的日子，那些簡單卻深刻的快樂，那些對未來既迷茫又充滿希望的憧憬……一幕幕，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時間啊……”蘇窈再次輕聲感嘆，這一次，感嘆裡多了幾分與歲月和解的溫柔。
陸硯京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
“樹還在，”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平穩的力量，“我們也在。”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蘇窈的心徹底安定下來。是啊，最珍貴的並未失去。他們攜手走過了漫長的歲月，經歷了風風雨雨，此刻依然能並肩坐在這裡，看著共同的記憶座標。這便是時間給予他們最好的饋贈。
他們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像一對普通的、來公園歇腳的老夫妻，安靜地享受著午後的陽光和微風，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指向某個方向，確認著記憶中的某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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