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 GPA 大會復會還有三十四個小時,此時的克里斯汀·王已經從極度絕望的情緒中走了出來。現在的她手裡握著一部末世前安國棟的拉梅爾星空系列手機。
她就那麼完全不顧形象的盤腿坐在頂樓花園長廊的座椅上。握住手機的右手只是在大拇指不停地划動著,而捏著甜甜圈的左手則是一刻不停的往嘴裡塞。她的咀嚼速度很快,彷彿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都吞進肚子裡。
隨著咀嚼的動作,她的鼻子開始不自覺地抽動起來,眼眶也漸漸發紅。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似乎隨時都可能滾落下來。她努力地眨著眼睛,想要阻止淚水的流出,但那股悲傷的情緒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無法抵擋。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哽咽,聲音在寂靜的花園裡迴盪。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手中的甜甜圈也因為她的激動而有些顫抖。她一邊咀嚼著甜甜圈,一邊默默地哭泣著。剛才她已經說了自己想象中,所有可能讓自己覺得驕傲的事了:信教,在白人社群長大,對星條旗宣誓,孩子也熱愛孤星共和國,積極融入主流社會。
可是她沒注意,自己在聲稱“在休斯頓白人社群長大”的時候,和“祖父在休斯頓掃馬路被罵黃皮豬”形成詭異的時空悖論。甚至就她那閩南語和德州土話雜糅的口音,以及傷心時唱出閩南語小調更是暴露了她生活的移民社群而不是所謂的白人社群。
更誇張的是伊芙琳·格雷厄姆已經透過找家教點了一下她,可是她還是沒有察覺對方已經發現了她的孩子在接受“快樂教育”。更何況她穿的那身行頭,也不是定製西裝,那些都是堅持英式全襯裡和意式收腰剪裁 ,且袖口必定露出1c士襯衫。那才是遵循老錢穿衣法則的體面人。
絕不是她現在穿的那褲管長度卡在腳踝上方3c八分褲,更何況她那光溜溜的襯衣本身就是化纖的,所以現在還有一撮挑染的琥珀色黃毛,因為靜電像是根天線一樣立起來。
這位孤星共和國的“精英外交官”,克里斯汀·王,就像是在Chinatown 吃大排檔那樣盤著腿大快朵頤著。不過好在此時也沒有別人,要不然被來自高盧那位GPA安全官員發現又會把她錯認成華裔服務員了。畢竟她那頭黃毛和不自然的美黑就不是一個正經走仕途的華裔外交官會選擇的,反而更像是China town 的送餐小妹。
克里斯汀·王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劃出殘影,短影片中仿20世紀末TVBS 後媽音的女聲突然刺破長廊的寂靜:「家人們誰懂啊,這都22世紀了,居然還有姐妹還會因為窮沒法做全息美甲貼片,真是笑死人了。今天教您用三戰前AI120導彈殘骸,製作全息美甲貼片~」
她猛地頓住,虹膜上倒映出F-35B座艙的奈米塗層剝落畫面,與自己襯衫上的化纖蕾絲重疊。咀嚼的動作突然僵硬,甜甜圈碎屑掉在八分西褲上,靜電讓褲管吸附在褲管上凝結出了幾片結晶。影片裡那個慵懶的A. I 女聲依舊模仿著TVBS口音說:「家人們,咱們大老美雖然打了敗仗,可是三戰前的第二次軍備競賽留下武器多啊。讓我們看看老軍工亞歷克斯·陳怎麼教你拆飛機。學會拆飛機零部件,21世紀末那些賽博飛昇的機械美女和帥哥還不是任君挑選的嗎?」
手機全息屏跳出彈幕,「彈幕A: 用軍工廢料做裝飾,是對先烈的褻瀆!」「彈幕B: 樓上懂什麼?這叫廢物利用!」「彈幕C: 彈幕A臭傻逼,就等著和五姑娘相伴一生吧。我就要學拆飛機迎娶賽博美女。」
克里斯汀·王選擇了關閉彈幕,影片彈幕裡說的是,自從2047年三戰結束的二十年後,因為龍國希格斯場武器的出現,所以大量軍工企業的產品變得沒有價值了。所以不得不轉向民用領域,最典型的就是鉭基哈鎢合金手機殼。以及伴隨著鈦基鎳鈷合金進入民用市場,腦機介面娛樂化裝置。甚至還在21世紀六十到七十年代搞得“新披頭士運動”時,部分中產階級和大學生,藉助以鉻基為主,鉭(Tantalu,鈮(Niobiu等金屬元素為輔的賽博朋克合金,對身體進行了大幅度改造,來追求機械飛昇,可那就是胡說八道。
因為賽博朋克化永生是可以的,但是普普通通的零件卻成了中產階級活命的剛需,所以白菜價的合金只要鑄造成人體義肢和義眼的配件,那都是天價。以至於在21世紀80年代,那一場金融危機過後,賽博朋克化身體的新人類就變成“人渣”的代名詞。畢竟那群人為了活著什麼都願意做,所以二十一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警察,一旦遇到賽博飛昇的犯罪嫌疑,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空彈匣。
所以末世爆發的前幾年,網路上有個熱梗那就是,“沒錢了,看來要是再不學拆飛機。女朋友就跟修理廠的老王跑了。”
只見影片裡的青年踢了踢腳邊的AI120導彈殘骸: “這破玩意能拆出多少鉭基合金?我想給女朋友換個全息美甲模組。”
亞歷克斯頭也不抬,扳手敲在鈦合金舵面上:“這導彈的引導頭用的是哈鎢合金,你要的鉭基在彈體中段。不過——”他突然直起腰,油汙斑斑的白大褂口袋裡掉出箇舊打火機,外殼刻著“USN-*045”,“你知道這導彈為啥叫‘先進中距彈’嗎?因為三戰前每次發射都得先給彈體預熱45分鐘,怕金屬脆化。”
克里斯汀·王無奈的撇了撇嘴,雖然她是個原裝人,可她的媽媽確是個全身改造60%以上的“賽博新人類”,所以她對那群“需要喂金屬的鐵畜生”們,沒什麼好感。畢竟她對母親的主要記憶,就是媽媽總會主動和一些修理工叔叔打招呼,抿嘴唇,眨眼睛,甚至當著她的面會對那些叔叔說出“我的內建電機,需要您檢查一下”那類鬼話。
克里斯汀·王風捲殘雲似的一陣猛旋,而後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聽到一個女人用龍國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其... 其實我喜歡你。”王大使肯定知道這不是說自己的,可聲音傳來的方向卻陷入一陣令人不安的寂靜。
隨後就是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而後就是她聽到那裡傳來一陣高跟鞋清脆的叩擊地面和男士皮鞋厚重的鞋跟撞擊地板的聲音。最後那兩個聲音越來越遠,才讓王大使抹去了嘴角的劣質糖霜才繼續往前走。可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是什麼人會在走廊裡表白呢?雖然走廊裡當時看起來沒有人,可這裡是GPA總部大樓啊,為什麼他們不選擇個消防通道之類的地方呢?而且那個女人的高跟鞋走路時,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是被男人拉走了嗎?
GPA的龍國籍僱員嗎?女人的北方話怎麼沒有氣音呢?難道是那個女人只是一個掌握了龍國普通話的外國人,而說中國話的原因是對方是個龍國人?
克里斯汀·王越走越覺得那聲音很耳熟,於是她自言自語道:“其... 其實我喜歡你。”可是這句話一齣口,嚇得她不由猛得打了個激靈,然後“嗡”的一陣耳鳴過後,她發現那根本就是她說龍國普通話時的動靜。她一回家就是閩南語,一齣門就是英語,以至於她都忘記了自己說普通話是什麼聲音了。
“其...其實我喜歡你。”她喃喃重複,喉間泛起金屬鏽味。手機螢幕不小心被靜電解鎖,那個拆解導彈殘骸影片又開始重新播放了起來,AI女聲機械地模仿TVBS港版普通話念叨著:“學會拆飛機零部件,21世紀末那些賽博飛昇的機械美女和帥哥還不是任君挑選的嗎?”
她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居然感覺到毛骨悚然,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她的腦中,“等等,等等... 這是A. I 發出的聲音嗎?可....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知名的大人物啊。A. I是需要採集大量的聲紋資料才可以模擬我的聲音啊。而且為什麼就一定是模仿我在說北方官話呢?”
“北方,北方....北方官話,”當”北方官話”這個完整的詞彙被她再次提起,她原本平靜如水的內心,就像是被丟入了一顆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甚至讓她的瞳孔都跟著猛得一震。有一個遙遠且模糊的聲音,也跟著變得清晰了起來。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耳鳴聲中混著童年記憶的碎片。“婷婷... 婷婷,來媽媽這邊。”
那聲呼喚突然刺穿耳膜,像枚生鏽的圖釘扎進腦幹。克里斯汀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舌尖嚐到2085年代休斯頓地下修理廠特有的味道——鉭基潤滑油混著糖精汽水的甜膩。走廊的量子屏障突然頻閃,在視網膜上燒灼出老式全息投影的噪點。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後消失,金屬門牌上的「B12」在應急燈下發綠。她作為順著原本掛槍套位置一摸,當入手時空空蕩蕩的更是讓她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她隔著門聽到屋裡有個女人在唱,“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板橋……”這次不再是她那種混著閩南口音的嗚咽,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官話那種字正腔圓的唱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