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線的末日掙扎》第753章 體面(10)(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6個月前

殿門再次開啟,兩個內侍攙扶著一位老者緩步而入。正是張亞洲,我的政務同知,太子的外公。他穿著半舊的綢衫,鬚髮皆白,臉上帶著長途跋涉般的倦容,眼皮耷拉著,腳步也有些蹣跚。

“老臣……參見督帥。”他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遲緩,微微躬身。

“坐吧。”我對自己這位聰明的岳父,從來都是簡潔明瞭,指了指武新宇對面靠牆的一張寬大扶手椅。

“謝督帥。”張亞洲被內侍扶著坐下,長長地、彷彿極其疲憊地舒了口氣。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眼皮似乎更沉了,腦袋微微後仰,倚著椅背的高處。不過片刻,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規律而綿長的鼾聲,便從他那個角落若有若無地飄了出來。

“呼……噝……呼……噝……”

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書房裡,在即將展開一場可能唇槍舌劍的會議之前,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恰到好處。

姜明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趙連眼觀鼻,鼻觀心。胡建軍的目光在張亞洲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崔洪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武新宇的背脊似乎更僵直了。

我端起那杯溫度剛好的龍井,又啜了一口,目光掃過那彷彿已沉入夢鄉的老者。

很好。張亞洲這把老骨頭,到底還沒糊塗。知道什麼時候該醒著,什麼時候該“睡著”。這鼾聲,就是最好的表態。

風暴前的寧靜,被這鼾聲襯得更加凝滯。該來的人,還沒到齊。好戲,還在後頭。

我看看眾人,於是抬了抬手,陳小小的尖嗓子立刻劃破殿內的凝滯:“傳前勞動部部長顧維楨、前全國總工會總負責人秦振邦、全國政務總協理陸則川——”

尾音還沒落地,殿外的石板路就傳來腳步聲。三人魚貫而入時,陽光恰好從穹頂的彩窗漏下,在他們腳邊投下三色光斑——倒像是老天爺早給他們分好了陣營。

顧維楨走在最前,一身深灰中山裝熨得沒有褶皺,左手攥著本藍皮資料夾,封面上“勞動部存檔”的燙金字磨得發亮。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姜明德身上,微微頷首——那是燕京派內部才懂的暗號。此人末世前主管勞動法規,據說能把《工傷保險條例》倒背如流,此刻站在那裡,像塊從舊檔案室裡搬出來的石碑。

秦振邦跟在後面,灰布褂子的袖口磨出毛邊,手裡拎著個帆布包,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纏著膠布的搪瓷缸。他臉膛黝黑,下巴上的胡茬泛著青,走到殿中突然停下,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唾沫星子在光線下劃出的弧線,倒比顧維楨的資料夾更有分量。這老小子末世前是礦工工會的頭,據說能一拳砸開煤塊,此刻往那兒一站,滿身都是井底下的潮氣。

最後是陸則川。銀灰色西裝褲的褲線比刀還直,左手無名指戴著枚鉑金戒指,反光晃得人眼暈。他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著,滾動的資料流在陽光下泛著藍,走到武新宇對面的椅子旁,沒立刻坐,而是先朝我欠了欠身,指尖在平板上輕點兩下——那是濱海派特有的,把敬意和效率揉在一起的姿態。此人是廬州重建時的“錢袋子”,據說能在三分鐘內算出三個省的糧價波動,此刻站著的模樣,像臺精準到秒的瑞士鍾。

“督帥。”三人異口同聲,卻各有腔調——顧維楨的聲音像念公文,秦振邦的帶著煤渣子的糙,陸則川的裹著中央空調的涼。

我沒應聲,只是把鈞窯茶盞往案几上一磕。清脆的響聲裡,張亞洲的鼾聲突然變了調,從“呼—噝”改成“呼—呼”,像在給這場面敲梆子。

顧維楨先開了口,資料夾“啪”地拍在掌心:“沈知遠在漢寧的協議,我看了。第六條‘傷亡撫卹金從收益扣’,違反《工傷保險條例》第35條;第八條‘伙食費抵工資’,踩了最低工資紅線——這些不是‘瑕疵’,是違法。”他抬眼時,眼鏡片反射的光正好懟向陸則川,“陸協理總說‘特殊時期特殊辦’,可再特殊,也不能把工人的骨頭當煤燒。”

秦振邦突然扯開帆布包,掏出個用紅布裹著的東西,往地上一摔。紅佈散開,露出只鏽成褐色的勞保鞋,鞋頭豁著個洞,裡面塞著張泛黃的病歷——“礦工王鐵山,被巨鼠咬斷三根腳趾,漢寧礦區沒報工傷,只給了五十斤玉米”。“顧部長說的法條,咱工人聽不懂。”他用鞋尖踢了踢那病歷,“咱只知道,這鞋的主人現在還拄著拐,而沈知遠的報表上寫著‘零工傷’。”

陸則川的平板突然轉向眾人,螢幕上跳出漢寧礦區的衛星圖——三個月前還是片黑,現在冒出成片的廠房。“秦總負責人手裡的鞋,我見過。”他指尖點向圖中新建的醫務室,“但你們沒見的是,這醫務室的藥櫃裡,青黴素比廬州中心醫院也不是少。”他又劃了下螢幕,跳出張工資條,“礦工月薪5800,比末世前高30%,扣的300伙食費,換成了每天半斤肉——這賬,工人自己會算。”

“肉能補斷了的腳趾?”秦振邦突然提高嗓門,胡茬上的唾沫星子濺到顧維楨的資料夾上,“去年冬天,礦區凍死三個流浪漢,沈知遠的報表上寫著‘妥善安置’!”

“那是周原禮留下的爛攤子!”陸則川的戒指在平板上磕出輕響,“沈知遠接手時,倉庫裡只剩發黴的麥種。現在能讓工人吃上肉,靠的是‘風險共擔’——”

“還要提醒陸總,現在是末世歷五年嗎?末世歷初年年底,周原禮就被督帥凌遲處死了!” 顧維楨打斷他,隨後指著陸某人說,“督帥早就把治理荊楚省的擔子,交給你們濱海人了。可你們一有事就說偽帝遺毒。”

“還有什麼風險公擔,工人出賣勞動力憑什麼擔風險!”顧維楨打斷他,資料夾往地上一戳,“《勞動合同法》第17條規定,‘社會保險’是必備條款,沈知遠敢用‘收益抵扣’,就是把法律當擦屁股紙!”

殿內的空氣突然凝住。張亞洲的鼾聲停了,只有他嘴角的涎水還在往下滴。武新宇的手在膝上攥成了拳,武天嗣卻在笑——那笑容裡,有看好戲的野。

秦振邦突然轉向崔洪,粗嗓門劈得像斧頭:“崔秉筆,督帥末世歷三年在廬州碼頭說過,‘工人的血,不能白流’——這話還算數不?”

所有人的目光都砸向崔洪。他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桃紅色眼影在光線下晃出層薄霧:“秦總負責人怕是記得不全。”他低頭翻著面前的記事本,紙頁沙沙響,“末世歷三年三月初七,督帥說的是,‘特殊時期,工人為各地的建設流血流汗,這血汗,不能白流,只要是能讓工人兄弟腰包鼓起來的方法,就要想就要試。’。”

他抬眼時,假睫毛上的珠光碎粉簌簌掉:“漢寧的協議,是‘活下來’的權宜。至於‘體面’——”他朝陸則川揚了揚下巴,“陸協理剛提交的《礦區社保補充方案》,不就是在補這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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