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采薇和小芸那兩個孔雀軍餘孽到底是回了家。畢竟在這個世道,說她們離開裴敏就是個死似乎是有點誇張,可津門不是廬州。這裡又靠近燕京那個修仙者老巢,所以一旦她們離家出走,擺在兩人面前的就兩條路要麼憑肩膀子去扛貨,要麼躺在木板床上憑身子去掙錢。
雖然兩個人都是同樣的別無選擇,可回到家後兩個人對裴敏... 那個為她們冒死進入燕京求藥的老實人,態度卻截然不同。
小芸那個裴府的如夫人,只是一味的哭鬧說是裴敏這個津門將軍要讓她們姐妹去死。可李采薇卻多了幾分淡然,這不是她高風亮節,而是知道督帥開口的事,就沒了轉圜的餘地。
至今她還記得那次舞會里,柳青用那些怪異到近乎於妖術的方法,讓她可以一人分飾演三角——其中就包括武廿無本人。
而那之後她也希望自己能在那個男人的身邊,成為他的女人。可沒過多久武廿無就娶了一個人稱女諸葛的李潔,再過幾個月督帥就又有了以宋省為嫁妝進門的張玉潔。可她李采薇又有什麼呢?於是她主動請求督帥把自己賞給誰,她更是左挑右選才挑了裴敏。
此時李采薇面前是一個老中醫和他擺在梨花木桌上的藥箱,銅鎖釦被摩挲得發亮,箱角刻著半朵廬州特有的海棠紋——那是末世前“廬州國醫館”的標記,如今在津門見到,像見著半截褪色的舊旗。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加固過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帶鏽的鐵欄影子。李采薇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旗袍下襬掖得妥帖,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段白玉,卻泛著冷青。小芸挨著她站著,鵝黃色洋裝的袖口捲了卷,露出腕上淺粉色的燙傷疤,手心裡攥著塊溫熱的帕子,是方才給老中醫倒茶時被燙的,卻沒敢作聲。
老中醫姓周,頭髮灰白得像蒙了層霜,手指枯瘦卻穩,搭在李采薇腕脈上時,指腹的薄繭蹭過她腕間的玉鐲,發出細響。他閉著眼,眉峰微蹙,診室裡只剩座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沙打在鐵皮上的悶響。
半晌,他收回手,換了只腕。又過片刻,才緩緩睜眼,目光掃過李采薇按在小腹上的手,那裡的旗袍料子被攥出幾道褶。“夫人脈象沉澀,”他聲音不高,帶著廬州口音特有的溫潤,“尺脈虛浮,寸脈如牽絲,是鬱結竄了經絡。”
李采薇指尖動了動,沒接話。小芸在旁小聲問:“周先生,是不是……是不是風邪還沒清乾淨?”她記著上次裴敏帶西醫來,說她們是“神經官能症”,可那些夜裡的絞痛和冷汗,分明比刀子還實在。
周老沒看她,只從藥箱裡取出紙筆,筆尖在糙紙上劃過:“風邪是表,內裡是‘鬱’。”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采薇,目光平和卻像能看透什麼,“憂思過甚,驚悸日久,氣血都堵在了關口,就像當年督帥還沒來廬州城的時候,糧道斷了,再好的兵也熬不住。”
這話戳得李采薇睫毛顫了顫。她想起廬州地下工事裡的日子,罐頭堆成山,卻每天都有人在黑暗裡哭,那時的“堵”是真真切切的——通風管被蟲子堵了,逃生通道被碎石堵了,連呼吸都帶著股堵在心口的腥氣。
“那小芸呢?”李采薇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周老轉向小芸,示意她伸手。小姑娘的手腕抖得厲害,像風中的蝶翼。他搭上去,眉頭皺得更緊些:“姑娘脈象浮數,氣怯神浮,是驚悸未平,心神不寧。”他放下手,提筆在紙上添了味藥,“夜裡是不是總做亂夢?夢見火光,聽見炮響?”
小芸猛地抬頭,眼裡的水光差點晃出來。裴敏總說她是“嚇破了膽”,可這老頭一句話就說中了她夜夜的煎熬——夢裡總回牛頭寨,防炮洞的鋼筋在頭頂咯吱響,電話聽筒對面的李玉玲也只是重複那句“守住”,可下一秒就是天塌地陷的轟鳴。
“這病,急不得。”周老把藥方推過來,字跡蒼勁,“我給二位開的‘天龍寧心湯’,用廬州的陳藥,加了天龍(壁虎)研末,能搜搜經絡裡的鬱氣。但三分治,七分養——”他看了眼窗外裴府的崗哨,那些穿著迷彩服的衛兵正背對著診室,槍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得有個能讓心神安穩的地方,不然藥石再好,也填不上心裡的窟窿。”
李采薇拿起藥方,指尖劃過“天龍”二字,紙頁糙得硌手。她忽然想起今早裴敏出門前,往她包裡塞了個暖爐,說“周先生是廬州來的老神仙,當年給督帥看過病”。那時她沒細想,此刻看著藥方上的海棠紋,心裡忽然透亮——這老頭能從廬州來津門,怕不是裴敏能請來的,倒像是……有人特意送上門的。
“多謝周先生。”李采薇把藥方摺好,塞進包裡的蟠龍紋夾層,“藥就勞煩您多費心了。”
周老點點頭,收拾藥箱時,銅鎖釦“咔嗒”響了聲,像句沒說出口的話。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目光在李采薇小腹和小芸腕間的疤上各停了停:“藥煎的時候,加兩滴廬州的井水。老話說,故土水,能安神。”
門關上的瞬間,小芸忽然抓住李采薇的手,掌心的汗把帕子浸得透溼:“夫人,他好像……好像什麼都知道。”
李采薇望著窗外,遠處炮壘的輪廓在沙塵裡若隱若現。她摸出包裡的暖爐,餘溫恰好,像誰在暗處遞來的一點暖意。“知道才好。”她輕聲說,指尖在暖爐上畫著圈,“知道了,才會給咱們留條活路。”
診室裡的藥味還沒散,混著窗外的海腥氣,像杯兌了苦膽的茶。藥方上的“天龍”二字,在陽光下透著點青黑,像只蟄伏的壁虎,正盯著這棟洋樓裡的秘密,也盯著遠處那片剛剛被炮火燒過的天空。
小芸看四周沒人,於是湊過來,小聲說:“那個人,是不是還惦記.... ”
“別胡說,”李采薇趕忙用手指搭住了小芸的唇,“我趕忙跪著求他把我送人,你還不清楚嗎?督帥府裡怎麼回事,你心裡就沒點數嗎?咱這種‘戰俘出身’,留在那兒,連給人端茶都嫌礙眼。”
李采薇太清楚那群女人了。不說別的,就單單看身為李潔陪嫁丫頭的李淑媛,那個一年365天有366天在想著“姑爺”的小妾,為什麼寧可在外省當官,也極少回督帥府就看得明白——原因無他,地位差異太大了。以至於人家別人主動叫你,“姐姐,妹妹”你自己都覺得不配。
自慚形穢,沒錯就是因為自慚形穢。所以才跪在那個男人面前,求他把自己送人的。
略顯侷促的李采薇展開藥方的動作很慢,糙紙邊緣在指尖磨出細碎的毛邊,像極了牛頭寨防炮洞的鋼筋鏽跡。“天龍三錢”四個字被周老的筆鋒拖得很長,末筆勾起的弧度,竟與她腕間玉鐲的裂紋重合——那鐲子是裴敏得了督帥的賞,玉質裡藏著絲若有若無的紅,像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在“合歡皮十五錢”上頓了頓。這味藥的名字刺得人眼疼,讓她想起廬州舞會那晚,柳青用天蛾人的鱗粉幻術讓她扮武廿無時,他指尖掃過她頸側的觸感。那時的合歡香混著香檳氣,如今卻只剩藥方上的墨痕,和診室裡揮之不去的、類似曬乾的樹皮味,澀得像沒熟的青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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