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嘯還禮:“是我祖母的心意,多謝穆……大人仗義相助,救我馮家故人之女。”
穆寧秋道:“你不必像羌人那樣,稱呼‘大人’二字,說我的官職‘樞銘’即可。我也是漢人,我知道,我們漢人只有稱呼父母時,才用‘大人’。”
“哦,馮嘯在此,替我們馮家,還有劉姐姐,謝過穆樞銘。”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馮娘子可還有事?”
穆寧秋的嘴角仍是平的,口吻甚至帶了幾分冷然。
這幾日的經歷,令穆寧秋相信,自己已然完成了執念中必須要走的一段心路。
他告訴自己,不要再與樊都尉一家有什麼瓜葛。
只是,片刻前,野利術的打趣,怎地又好像,笨拙但真實地,往他心湖裡,投了顆石子兒?
穆寧秋哪裡有控制這份無名煩躁的經驗。
他以為,生硬的表情,可作撥亂反正的靈藥。
萬一,是說萬一,馮娘子眼裡看他,不止於萍水相逢的俠義漢使,而是像羌國那幾個重臣家的女兒,對他起了……
卻不料馮嘯的面色,忽然變得比他還嚴肅,沒有絲毫旖旎。
“請穆樞銘,再幫我一個更大的忙,救更多的人。”
啊?
穆寧秋怔然。
自己果然可笑,在沒頭沒腦地發什麼春夢呢!
穆寧秋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掩飾自哂,旋即仍是維持著板正之色,盯著馮嘯問道:“什麼忙?救什麼人?”
馮嘯遂三言兩語地,將自己要親至御前告發沈琮惡行的來龍去脈說了。
暑氣已升,樹上密集高亢的蟬鳴,在馮嘯停下敘述時,填補了瀰漫於二人之間的短暫靜默。
穆寧秋很快開口:“既是你們聖上的御醫,豈知這不是聖意?”
“若是聖意,以我這點微末道行,藏不住我的朋友。何況,我深信,聖上雖有馬上天子的殺伐果決,但她並不昏聵。”
“馮娘子,你莫忘了。數日前,我們在縣衙前還見識過,大越天子,是怎麼對待她的親侄女的。”
“那不一樣!”馮嘯努力給近在咫尺、卻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掰扯,“施法於罪臣家眷,與蔑視天道虐殺平民,怎可同日而語。況且,聖上如今已屆天命,若她貪戀青春美貌,為何不在十年前就這樣做?另則,她是九五至尊,根本不必依賴年輕的容顏,就能令心儀的男子俯首聽命,為何還要做這種或許會觸怒上天的事?”
穆寧秋忖了忖,帶著參研的意味問道:“你說你怕大理寺卿會包庇御醫,那,你們馮府也是有家丁的吧?你朋友既然知道地方,你帶著家丁直接殺過去,將人悉數救出,先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難道大理寺卿還會一手遮天?”
“穆樞銘,錢州畢竟是皇城腳下,我馮府是縣主府,不是山大王,若直接出動家丁搗毀那處,聖上會怎麼想?”
“那你就直接去敲登聞鼓,不也能上達天聽?”
馮嘯搖頭:“在皇城前鑼鼓喧天一通,與上告到大理寺有何分別?只怕地獄裡那些可憐人,當日就死了個乾淨。”
穆寧秋微蹙的雙眉下,眸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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