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程萬里》第六十二章 不是我做的(2)

作者:空谷流韻·2025-08-10

馮嘯眼疾手快,攔住滑到桌邊的淺口瓷碟和幾支畫筆。

她雖是頭一回遇到命案,但頭腦中存著行家的言傳。

爹爹樊勇有個老部下,戍邊回錢州後,在鳳山縣的法曹謀了個低階吏員的飯碗,常去命案現場料理。那吏員叔叔始終貧窮困頓,樊家姐弟總叫他去鋪子裡吃飯,馮嘯聽他講故事聽得多了,便記下了。

命案的現場,總有蛛絲馬跡,可教活人判斷,死者是歿於暴疾、意外,還是被他人謀害。

所以,馮嘯要盡力維持這間畫室在他們這許多人闖進來時的原樣。

而桌上的這隻淺口盤,方才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盤子的位置,放得也太巧了。

那邊廂,柳洵已指著康詠春,目眥欲裂。

“你裝傻?你裝什麼傻!河豚魚的眼睛,就算煮熟了也是紅的,不正是你告訴為師的嗎?那年春天,我帶著你們去潤州定慧寺畫佛,你讓附近的店家煮河豚魚湯來吃,席間說了一通河豚魚哪幾處有毒,頭一個就是魚眼睛。”

“魚眼睛,魚肝,魚腸,”穆寧秋突然插話進來,“還有魚皮,魚卵,皆劇毒,久煮、晾曬、醃漬亦無法祛毒,河豚魚唯骨肉可留而食之。本官家中的廚娘,在潤州隨著使團商賈買了些河豚魚乾後,給本官看了,那些魚乾,只剩乾巴巴的骨肉架子。”

馮嘯聞言,亦抬起頭來,步到穆寧秋身側,盯著康詠春。

被三副或驚怒憤恨、或疑雲深重的目光籠住,康詠春在幾息呆愣後,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抹去眼中溢位的委屈淚水,大聲道:“我去害師兄幹什麼?師兄對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他連家破人亡的時候都沒把我扔下,我當年,只怕又要被扔回揚州做瘦馬!”

她喊出這句,喉頭哽咽,抽泣不已。

馮嘯心念如電,琢磨康詠春被“看似揭穿”的第一反應,不是去辯解自己也不曉得魚眼睛哪裡來的,而是直接張揚出塵封的往事。

說明她腦子裡,自己是否被冤枉倒在其次,最鮮明的感受是,姜午陽對她那麼好,她如此依賴的師兄,沒了。

突如其來的打擊,令她甚至不在意說出“揚州瘦馬”的經歷。

但馮嘯,仍與穆寧秋一樣冷著臉,卻又佯作思路被康詠春牽走。

“你和你師兄,並不是先後拜到柳待詔門下,才認識的?”

康詠春正欲繼續開口,柳洵厲聲道:“不是你下的毒,還能是誰?午陽喝了你的湯,就出事了!”

康詠春似乎回過幾分神來,與師父對視幾息,又去看馮嘯和穆寧秋:“我的湯,我的湯你們不是都喝了嗎!我給師兄盛的湯,只有芋頭和刁子魚乾……我怎麼知道,現在湯碗裡忽然變出河豚魚眼睛來。”

她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目光又投回柳洵面上,毫不掩飾自己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測。

柳洵眸中寒霜不減:“你是說,你師兄自己往湯裡下的毒?怎麼可能,他若要棄世,這些日子還會喝魏醫正的藥?對了,還有藥,藥也是你熬的,你是不是減了方子裡的幾味藥,讓你師兄不見好轉,吾等就會以為他的亡故,是咳逆加重所致。”

康詠春胸口起伏,氣息變得急促起來,終於盯著柳洵道:“師父,你嫉妒師兄的畫技,已然超過了你!”

“放肆!”柳洵怒道,“午陽的悟性,本就是能成大家的,我做師父的,高興還來不及。詠春,你,你竟然連我都要栽贓。這碗湯,在午陽倒地之前,我,馮閣長,穆大人,我們誰沾手過了?”

馮嘯與穆寧秋對視一眼,作了回想之色道:“詠春和婆子端湯進來,婆子只是放下飲具,詠春盛湯,端入內室給午陽。柳公要親手為我與樞銘盛湯,我推辭謙讓。我們所喝的芋頭魚湯,都是同一個陶鍋裡盛出來的。我們無事,而午陽出事,有一個時機是可以被下毒的,那就是湯碗端進去的時候,有人往裡面放了河豚魚眼珠。”

馮嘯說到此處,看著康詠春,語氣倒柔和了幾分:“康娘子,你師父當時與我們坐在外廳,他怎麼下毒?這些時日,連隔艙的魏醫正,都常聽到你師父訓斥你,每每都拿師兄的好,來羞辱你。你師父這樣做,確實不妥,但你,也不能遷怒到你師兄身上。”

“我沒有!”康詠春尖利地吼起來,“馮閣長,他們都說你智勇雙全,你怎麼,胡亂判案!我沒做就是沒做!”

她咆哮著,跪去姜午陽身邊,雙手捧起那張已無人色的臉:“師兄,他們都欺負我,就像當年那些人一樣,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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