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示自己是羌王的寵臣,朝中議事也好,郊野狩獵也好,羌王都喜歡讓他不離左右。
一旁的任平,當然更聽明白了。
這個其實也已經背叛了羌國王爺的漢人幕僚,今日與暗中的同謀挑起羌漢衝突,只是為了下船後引導使團分兵而行。
兩邊既然已有了齟齬,任平的目的就已達到了,他並不想繼續激化矛盾。
“殿下……”
任平湊近嵬名德旺耳邊,低語了幾句,嵬名德旺眼中異色閃過,面色還是慍怒與不甘心的,但他對任平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知道了。
德旺斜睨著穆寧秋,接過食盤,用手抓了塊驢肉塞進嘴裡,恨恨地嚼了嚥下,終是氣不過,仍要找補幾分回來,遂盯著穆寧秋,語帶譏諷道:“越國女子的手藝真不錯,本王看你,對她也是真護著。待回到金慶城,你把她抱回家了,本王還要去你穆府,再嚐嚐她的手藝。”
左右侍從,配合主人,紛紛鬨笑。
穆寧秋淡淡回一句:“王爺屈尊。”
嵬名德旺的白眼又翻回來,盯著穆寧秋身後的幾位女子,粗聲道:“任平,你懂漢文,去看看越人寫的啥,畫的啥。”
馮嘯接過蘇小小與康詠春奉上的本子與畫作,坦然地給任平看:“任先生,史官紀事,東西南北,歷朝歷代,都是一樣規矩,這本子,我們得拿回主船去。不過,畫師的畫,可以留下。我帶畫師過來,本也想以丹青,平息王爺的怒火。”
任平湊近讀了蘇小小的記錄,用詞倒的確無甚貶低羌人為蠻夷之處,如實記述今日事而已。
再看那畫,比文字生動許多,驢子受虐,王爺獰笑,衛士受罰,馮嘯烤肉,喂肉羌臣,王爺嘗肉……一幕幕活靈活現。
任平疑心馮嘯命人作畫,有什麼別的企圖,但他此刻只想快點平息事態、莫再節外生枝,遂帶著幾幅小畫,來到嵬名德旺跟前。
“王爺,越人把您,畫得像佛陀一樣大,把他們自己人畫得小小的,好像,的確沒有再玩什麼不尊敬您的花招。”
德旺細瞧一遍,冷笑道:“畫得不錯,那就收好,回到王府後掛起來。本王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
馮嘯已經踏上通向主船的連板時,聽到穆寧秋在身後喚她:“馮閣長留步。”
“你們倆先回去,蘇執衣,你把本子給公主看,今後,我們與羌人打交道的大事,都要如今日這樣記下。”
蘇小小和康詠春離去後,馮嘯轉過身,對上穆寧秋掛著霜意的面孔。
“為何讓你來轉圜?”穆寧秋直奔主題,“唐閣長為什麼不來?他不也是越國的食祿之臣麼?地方官請吃請喝,他一次不落。出了今日這樣的麻煩,他溜得比誰都快。他沒有手麼?要烤驢子致歉,他不能烤麼?如果他來,你至於被德旺,被德旺……”
穆寧秋連珠炮似地轟了幾句後,驀地語塞,不知如何措辭那個最令他窩火的時刻。
馮嘯盯著他,幫他接上:“我不至於被德旺羞辱,對嗎?穆樞銘,你的野利長官,不也因為怕得罪王爺,躲起來了麼?留你一個人應付。”
“那不一樣,我是男子。”
馮嘯原本平靜的語氣,陡然一變:“男女有區別麼?穆寧秋,宮變那夜,你怎麼沒和我說過這句話?我連叛軍都不怕,會怕你們西羌的一個紈絝王爺?”
穆寧秋聽到“你們西羌”四個字,心中也是一炸,他最不喜歡她說這四個字。
“你,馮……嘯,你爹爹救了我的命,我這裡是有良心的吶,我不願你受辱,哪怕是被嵬名德旺佔一句嘴上的便宜,我也不願,我有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