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詠春也在一塊山石上坐下來,面向胡三牛,卻沒有說話。
胡三牛一改往日的急躁,靜靜地陪著康詠春坐了一陣,又起身,走到懸崖邊,盯著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涇川。
他凝神聽到馬蹄聲,再看到山谷有騎士的人影出現,往西而去。
確認大姐已經帶著兩個暗哨走了,胡三牛才轉回來,口吻透出惇惇之意。
“詠春,老實說,你是我們三個裡,最像爹爹的,心眼實誠,認死理。姜公子是你的理,馮嘯是你的理,阿燕那個毛丫頭,也是你的理。救了你、或者你救了的人,你不許別人害他們……”
康詠春打斷他:“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不然還配做人嗎?”
胡三牛點頭:“沒錯,阿兄承認,不如你心善。那我問你,事到如今,除了搶人搶馬搶財寶外,神陽教和彭暉,哪個更會殺公主和馮嘯這兩個劉氏血脈?”
康詠春毫不猶豫道:“當然是神陽教!吳炅恨劉家。”
“不。吳炅的母親,和劉頤的父親,都是劉昭直接或者間接害死的。馮嘯,則更是跟了外人的姓。吳炅的軍師們要殺她倆,只是想逼反周昱而已。現下週昱已經被彭暉弄死了,何必非要尋兩個可憐女人的晦氣?但彭暉就不一樣了,甭管大姐求不求情,他都會弄死越國和羌國有頭有臉的人物,拿去北燕交投名狀。”
康詠春愣了愣,陷入思索。
胡三牛好整以暇,少頃,得到了妹妹疑問多過反問的一句:“你待怎樣?”
“不讓彭暉得逞,”胡三牛自覺又回到了能把妹妹當半個傀儡的戲碼裡,斬釘截鐵道,“我要去給任平報信,彈箏峽的人馬和關外綠洲的人馬,兩處合一,來蕭關動手。詠春,那邊的山崖下是涇河,你回去就說,我失足落崖。”
康詠春瞪大了雙眼,一動不動,好像呆住了。
胡三牛以為她聽了自己的計劃後,在擔心大姐胡萍兒的出路,卻見康詠春忽然努力控制著發顫的嗓音,一字一頓道:“阿兄,兄,兇。”
“怎麼?”胡三牛莫名其妙,“你在說啥?”
康詠春又重複了幾遍那個字的發音,胡三牛才驟然反應過來。
妹妹說的是:熊,熊!
幾乎同時,夜風突然送來一股濃烈的惡臭,伴隨著草叢的窸窣聲和迅速變得清晰的野獸呼哧聲。
燈籠落地,胡三牛猛地矮身,就地一滾。
他久在南方都城,並無在山林中遇到猛獸的經驗,但習武之人反應極快,又身形靈活賽過猿猴,須臾間躲開了衝他撲過來的棕熊,並且藉著山勢,直接滾到了坡下。
棕熊冬眠結束後,開春的月餘,只捕到了些鳥雀小獸,故而沿著涇河流域一路南下,今夜竟遇到了人這樣大的獵物,它必要全力捕獲成功。
民間“熊瞎子”的說法,大謬特謬,北地這種大熊的視力,勝過獵犬。但更令人膽寒的,是它的卓越嗅覺,尤其在飢餓的情形下。
康詠春是年輕女孩,長武縣的官驛裡又能沐浴,但對棕熊來講,她與胡三牛這樣體味濃重的健壯男子,沒有區別。
棕熊眼見著胡三牛滾到半坡之下,沒有遲疑地追了幾步,卻停下來,碩大的身軀原地打了一圈轉,就鼻子貼地,往康詠春匍匐的草叢處趨近。
康詠春屏住呼吸,手裡緊緊握著平日裡防身的匕首。
她強自鎮定,盯著輪廓越來越清晰的獸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