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程萬里》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1)

作者:空谷流韻·2025-08-25

近午時分,紅花渠東岸,賀蘭山腳。

走在馮嘯身邊的趙茜薇,已不再衣著華麗,而是換成普通羌民的裝束。

她身側跟著的侍女菩哥,和趙府陪嫁的勇士,也如此打扮。

喬裝出行,自是怕萬一被出城狩獵的大羌貴族,或者周遭的佛寺僧侶瞧見,燕國公主不去循例祭拜王陵,竟優哉遊哉地逛蕩越人的葡萄園。

“昨夜喝的美酒,就是這些果子釀的?”趙茜薇好奇地俯身,一邊觸控或綠或紅或紫的葡萄,一邊問馮嘯。

馮嘯細細解釋:“紅色的酒,是這種紫色葡萄釀的。淺黃色的酒,是這兩種紅綠葡萄釀的,這個叫‘瓊瑤漿’的紅葡萄,也是昨日那道甜點‘雪域赤霞珠’上點綴的乾果。”

“唔,那我更喜歡淺黃色的那種葡萄酒,配著烤魚吃,比我們王府釀出的酒,有滋味多了。”

北燕遊牧起家,糧食稀缺得很,原本只能喝馬奶酒。後來趙茜薇的祖輩,在大湯末年群雄混戰時,逼著漢人王朝北境的一個節度使,獻上五個州。

趙氏家族才有了大片適合種植稻穀的平原良田,米酒開始被漢人巧匠釀造出來,端到北燕權貴們面前。

但皇親國戚從未見過、嘗過葡萄酒,精通漢文、暢想“葡萄美酒夜光杯”是如何風物的趙茜薇,昨日在婚宴上飲到越人進獻的葡萄酒後,被那馥郁芳香的滋味迷住了,甚至有一刻,忘記了自己的哀愁。

今日被這傾蓋如故的越國女官帶到葡萄園裡,不必去應酬嵬名氏皇族的老老少少,趙茜薇如逃離樊籠的小獸,興奮之情騰騰而起。

她一改晨時的端嚴,對著馮嘯問這問那,歡脫的模樣,明明二十二三歲、比馮嘯還年長了,卻分明露出少女的稚拙可愛來。

馮嘯回答完了趙茜薇的一連串問題,指著半山腰的一大排廬舍,說道:“貽芳公主請看,那甘泉寺的廟堂,是不是比我們的越宮,更氣派?”

趙茜薇來時路上,聽馮嘯說了,幾個月前,初到金慶城的公主,向羌王討要一片土地種植葡萄。

已先嚐過越人進獻的美酒的嵬名孝,一口答應,甚至不放心御膳司,而是讓內宿司的曹德敬,點個辦事機靈的親信,陪著越人隊伍裡的酒匠,遊走於賀蘭山下察看選址。

最終,越人在大羌皇家寺院之一的甘泉寺前,挑中了幾十畝土地。

此刻,專注於看葡萄的趙茜薇,只抬頭望一眼甘泉寺,不以為然道:“你們是臨時搭的行宮,比皇族供奉的大寺略遜一籌,不奇怪。何況,它也沒那麼氣派,我們大燕四京裡,比它宏偉好看的佛寺,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馮嘯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資訊,追問道:“下官討教公主,燕國的佛寺名下,土地多嗎?”

“多啊,怎麼不多,除了我們皇族宗室和大臣外,佔地最多的,就是佛寺。上京最大的護國寺和華嚴寺,名下田地,比我們靖南王府都多。我們家只是牧場遼闊些罷了。”

趙茜薇說得直接而清楚。

她雖心裡仍保留著幾分對越人女官的警惕,但對方問的又不是軍國大事、邊境防務之類,敞開了說,也沒啥。

馮嘯的眼裡,卻漫上若有所思之色:“所以,燕、羌兩國尊崇佛教的結果,是縱容寺院擁有大量田地?”

趙茜薇觀其神、聞其言,明顯對佛寺有批駁之意,終於將注意力,從葡萄上轉了過來。

“馮女君,寺院有地,哪裡不對嗎?我們大燕,民眾若沒吃的,進一趟寺院,就能背出來一袋糧食。這大羌的寺院,不還勻出土地,給你們種葡萄嗎?”

馮嘯指指不遠處田壟上的幾十個人影:“公主,那些果農,不是我們隊伍裡帶來的越人,也並非金慶城一代的牧民或農民被我們招募,而是從羌國北境的黑水城,逃荒來的。令尊是靖南王,公主可知黑水城嗎?”

趙茜薇點頭:“知道,我家雖是大燕南邊的牧場,但黑水城那樣的軍事重鎮,燕人裡別說皇親大臣了,就是尋常的讀書士子,甚至市井中人,也都曉得。黑水城往北,過居延塞,就是大漠了,歷來那些胡虜鐵騎要南來犯闕,居延塞是頭一道要過的軍防。如今,羌、燕兩國,不也都在彼處駐軍嗎?並非秘辛。”

趙茜薇說到此處,忽然覺得有趣,笑了笑,繼續道:“我們燕人管你們越人,叫南蠻,你們越人呢,想必就是喊我們燕人北酋,喊羌人西戎。燕、羌二國,在你們越人的朝堂上,被大臣提及,說不定都叫‘胡虜’。但在我們眼裡,漠北那些部落,才是真正的‘胡虜’。”

馮嘯卻並未附和地展顏微笑,而是正色道:“公主,那些逃荒來的邊民說,羌、燕兩國原本人丁興旺的軍屯,都廢弛了。北境的佛寺,因仗著買收土地減半交稅的王法,大肆收購田畝,連軍屯都佔。邊民賣了土地,無所為生,再租種佛寺之地,但交給佛寺的糧谷,都被寺院轉為高利貸。春天貸民一斗,秋天要回兩鬥。糧食都用來放貸,邊軍軍糧總是欠著。長此以往,北境靠誰來守?貽芳公主,燕國的敵人,不是越人,羌國的敵人,也不是燕人,其實,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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