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多瑙河入海口的北岸,一個名叫“白堡”的部落領地。黑海的鹹風捲著浪沫掃過蘆葦叢,又掃過遠方連片的半地穴式木屋。不過,木屋裡沒有人、蘆葦叢裡也沒有水鳥,因為此地早就已經變成了慘烈的戰場。七丘帝國僅剩的一支野戰軍——默西亞野戰軍,在達比沙將軍的指揮下,已經在此地和烏古斯汗國的軍隊對峙了四個月有餘。
一開始,默西亞野戰軍的營地外圍只有一圈用拒馬和運輸車搭建起來的簡易防禦工事。但在達比沙幾個月的運營下,防禦工事外圍多了木欄、哨塔、箭塔,又圍起了一圈土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壘。
烏古斯汗國的騎兵每天都會來營地前挑釁,但默西亞野戰軍的策略卻一直是避戰不出。用達比沙的話來說,那就是花了大幾個月的功夫才把烏古斯汗國趕到多瑙河的北岸,又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才在敵人的騷擾下搭起了堡壘,還出戰,那堡壘不是白搭了嗎?
要換成是平時的入侵騷擾,仗打成現在這樣,烏古斯汗國也該退兵了。可他們這一次是配合宗主國來進攻七丘帝國的,對峙就一直持續了下去。有一次,烏古斯汗國的部隊甚至嘗試冒險繞過這個堡壘直插七丘帝國的邊境,結果在達比沙的冷靜應對下,他們損兵折將,不得不不又收兵退了回去。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數次強攻堡壘,可游牧部落又怎能在攻城戰上佔七丘帝國的便宜?幾次失敗後,烏古斯汗國放棄了強攻,只例行公事地每日上前挑釁,雙方就一直對峙到了今日。
當然,烏古斯汗國的人並不知道,駐紮在他們前方那個營寨裡的,其實早就已經不只有默西亞野戰軍了。
最先過來避難的是蘇的兒子阿加特。他在政治鬥爭中輸給了弟弟提奧斯,被親信救出監獄後一路向北來到達比沙的軍營中避難,和他一起跑過來的還有幾十名和他利益捆綁極深的大臣。之後沒多久,他們就收到了康斯坦丁尼耶陷落的訊息。在達比沙的“好言相勸”下,阿加特“勇敢地”帶著一支小部隊對邊境的星月派駐軍進行了一次突擊,並在留下了幾具屍體後撤離。其中一具屍體穿著阿加特的服裝、帶著阿加特的印信。這具屍體很快就被梟首送往康斯坦丁尼耶,於是在天方帝國的認知中,這位蘇的長子已經戰死。邊境的默西亞野戰軍這才沒有成為伊本.西那的重點關照物件。
第二批過來避難的卻是貝倫加爾率領的禁衛軍,以及蘇唯一的女兒安娜。他們是坐船過來的,這也是這支軍隊避開天方帝國的沿路封鎖和默西亞野戰軍匯合的唯一方法。但是,這麼一支人數接近萬人的大軍要坐船渡海,不僅需要大量的船隻,而且還極其顯眼。他們究竟是怎麼躲過天方帝國海軍的追捕、渡過與康斯坦丁尼耶相鄰的黑海海峽的,現在依舊眾說紛紜。最可信的一個說法是,達比沙將軍動用了自己家族的勢力,用偽裝成貨船的運輸船把禁衛軍分批救走,最後重新集合。至於其中的具體細節,比如在被分批運走前禁衛軍躲在哪裡、遠在北方的達比沙將軍又怎麼會知道禁衛軍的所在,這就誰也說不清了。
同時擁有阿加特、安娜、默西亞野戰軍和禁衛軍的白堡,事實上已成為了七丘帝國流亡政府的中心,截至今日,他們已經與數十個蟄伏在各地的帝國殘餘勢力取得了聯絡。奇妙的是,也不知是他們的情報能力太強、還是星月派的情報能力太弱,明明躲在犄角疙瘩的那些七丘殘餘勢力都已經聯絡到了阿加特一行人,但佔據了整個七丘帝國的星月派,竟似乎只知道這裡有一支野戰軍,對於禁衛軍、阿加特、以及安娜的存在是一無所知。直到一個月前,阿加特他們才收到情報稱,星月派在追捕七丘帝國的亡國公主。他們為此忐忑了一個多月,直到剛剛他們才重新得知,星月派放棄追捕安娜,開始進攻伊庇魯斯了——不過,這個訊息,也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了。
當阿加特忙著和各地的反抗勢力取得聯絡的時候,禁衛軍的統領貝倫加爾,則每天都在哨塔上觀摩著烏古斯汗國的軍隊。
“明天他們再過來挑釁,就放我的禁衛軍出去打一仗。”他把自己的劍鞘拍到了達比沙的帥案上,“我們可以換用默西亞野戰軍的裝備,這樣不會暴露禁衛軍和公主的所在。只要半天,半天我就可以擊退烏古斯汗國,將他們的汗梟首帶回!”
“不是,貝倫加爾,形式都這樣了,你怎麼還有那麼大的幹勁。”達比沙一邊吃著碗裡的飯一邊抬頭瞄了貝倫加爾一眼,“現在打退烏古斯汗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我們是軍人!烏古斯汗國是敵國!”貝倫加爾吼道,“打退他們,還需要什麼好處、什麼理由嗎?”
“冷靜點冷靜點,我知道烏古斯汗國是敵國。”達比沙拍了拍身邊的一把椅子,示意貝倫加爾坐下,“但是,打退他們隨時都可以,沒必要現在馬上就去做吧?你趕著要打退他們,是急著去做其他的什麼事情嗎?”
貝倫加爾一時語塞。確實,就算打退了烏古斯汗國,以他和達比沙現在的兵力,也不足以南下收復失地。他接下來能做的,也就只是在軍營裡不停地練兵而已。
於是達比沙笑了笑:“兄弟,烏古斯汗國現在在我們的對面,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大好事。我們在這裡和他們打的有來有回,天方帝國就不太可能會派別的部隊過來。但你要是一衝動把他們給打退了,那事情可就大了。天方帝國知道烏古斯汗國沒有打敗我們的能力後就會自己上,到時候,長生軍啥的亂七八糟的部隊,就通透過來了。你禁衛軍說不定可以頂,我的默西亞野戰軍可頂不住,所以,何苦打這麼一場呢——來人,給貝倫加爾將軍也乘一碗湯來。”
達比沙一邊說著,一邊又拍了拍貝倫加爾的肩膀:
“軍中糧食現在還夠,在事情出現轉機前,就安分地和我一起在這裡喝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