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錢建民的聲音,和白天判若兩人,疲憊、沙啞,像是老了十歲:“李省長,這麼晚打擾你,對不住。”
李東沐坐起來:“錢省長,你說。”
又是幾秒沉默。然後錢建民開口了,聲音很輕:“我今天去找你,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我想跟你道個歉。”
李東沐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錢省長……”
“你先聽我說完。”錢建民打斷他。
“我下午去找陳書記告狀,他說了一句話,讓我想了一整個晚上。他說,‘建民,你是真不知道你外甥在幹什麼,還是假裝不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李省長,我跟你說實話。周明那些事,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個安分的人。他每次升職、每次拿專案,都有人來找我打招呼。我以為他是靠自己的關係網混上去的,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
李東沐沉默著,等他繼續說。
“今天紀委把他帶走之後,我查了一下他這幾年的情況。越查越心寒。”錢建民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名下有六套房子,三輛車,光是在澳門的賭場消費記錄就有兩千多萬。李省長,這些東西,我一樣都不知道。他是我外甥,可我對他做的事,一無所知。”
“錢省長,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錢建民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說,今天下午的事,是我不對。你查周明,查得對。我這個當舅舅的,沒管好自己家的人,是我的失職。”
李東沐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錢建民不是要和馬建國一起硬扛,而是在做切割。
他想了想,決定試探一下:“錢省長,周明開口了,供出了馬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我知道。”錢建民的聲音更低了。
“他出事之前,馬建國就找過我,說周明要是扛不住,讓我想辦法保他。我沒答應。”
“那馬建國有沒有跟你提過別的?”李東沐問得很小心。
錢建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李省長,有些事,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說。你給我一點時間。”
“好。”
掛了電話,李東沐再也睡不著了。
錢建民這通電話,來得太巧,也太蹊蹺。是真的良心發現,還是在演戲?
如果是真的,那馬建國就少了一個重要的保護傘;如果是假的,那這通電話就是一個煙霧彈,目的是讓他放鬆警惕。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