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太龐大了,龐大到可以同時容納無數個平行世界——有人在霓虹燈下歡笑,有人在黑暗中哭泣,有人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運籌帷幄,有人在逼仄的地下室裡等待審判。
手機震動了,是陳宏遠發來的簡訊:“東沐同志,明天上午你來醫院一趟,我有東西要給你。”
李東沐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李東沐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陳宏遠要給他什麼東西。是三年前那些被截住的信的底稿,還是這些年他蒐集的什麼證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要。
七點半,他到了醫院。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後面的值班護士正打著哈欠,看到他過來,連忙站起來。他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起身,徑直走到陳宏遠的病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陳宏遠已經起床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臉上有了點血色,頭髮也梳整齊了,看起來不像一個病人,倒像一個準備出門上班的人。
“坐。”陳宏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李東沐開啟紙袋,從裡面抽出一沓發黃的紙張。紙張很舊了,邊角有些捲曲,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最上面是一封信,落款處簽著陳宏遠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三封信,每一封都寫得很長,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有力。信的內容是關於東陽省在土地審批、專案引進、幹部選拔等方面存在的突出問題。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每一件事都能讓人猜到背後的人是誰。最後一封信的末尾,寫著這樣一句話:“如果這些材料再次石沉大海,我將保留向更高層反映的權利。”
李東沐把信放回紙袋,看著陳宏遠。陳宏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這三封信,是我三年前寫的。寄出去之後,就沒有了下文。後來我透過盛京的熟人打聽了一下,說是被人截住了,根本沒有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截信的人是誰,我沒有證據,不能亂說。但我心裡有數。”
“是顧雲鶴?”李東沐問。
陳宏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李東沐心裡發沉的話:“顧雲鶴退了之後,接替他的人,是他的學生。”
李東沐沉默了幾秒。接替顧雲鶴的人,他當然知道是誰。那個人現在還在盛京,在一個很重要的部委當一把手。
“陳書記,這些東西,您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陳宏遠苦笑了一下:“拿出來給誰?給那個截我信的人?還是給那個顧雲鶴的學生?”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人來。你來了,我就知道,這個人就是你了。”
他從紙袋裡又拿出一張紙,遞給李東沐。那是一張名單,上面寫著七八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職務。李東沐掃了一眼,心裡一震——這些名字,沒有一個在方明華的材料裡出現過,但每一個都是東陽省重要部門的一把手。
“這些人,是顧雲鶴在東陽的時候提拔起來的。方明華的材料裡沒有提到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沒問題,而是因為方明華不敢提。”陳宏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人,比馬建國更難對付。他們表面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經濟問題。但他們掌握著東陽最核心的權力,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廳、交通廳,每一個部門都是要害。顧雲鶴雖然退了,但這些人還在。他們就像顧雲鶴留在東陽的棋子,隨時可以動。”
李東沐看著那張名單,手指微微用力,把紙捏出了一道褶子。他想起劉志宏說的話——“東陽需要一個穩定的過渡,需要一個平穩的交接。不能亂。”如果這些人都有問題,那班子真的要垮掉一半了。
“陳書記,這份名單,您給劉組長看過嗎?”
“沒有。”陳宏遠搖頭,“我只給你看。你決定怎麼處理。是交給劉志宏,還是留著以後用,你自己定。”
李東沐沉默了很久。陳宏遠把這份名單給他,而不是直接交給調查組,說明這份名單的分量太重了,重到連陳宏遠都覺得棘手。交給劉志宏,那東陽官場就是一場大地震,半個班子都要倒。不交,那些人的問題就永遠沒有人知道。
“陳書記,您為什麼相信我?”
陳宏遠看著他,目光裡有慈祥,也有疲憊:“因為你是一個不會把東陽搞亂的人。你查馬建國,查方明華,查錢建民,但你沒有讓東陽的經濟停擺。你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停。這份名單交給你,你不會亂用,也不會不用。”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
“東沐同志,我今天叫你來,不光是給你這些東西。我還要跟你說一件事——我準備辭去職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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