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軟釘子。趙文淵嘴上說支援，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你要動省直機關的錢袋子，那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沈嶽亭放下了手裡的筆。這個動作很小，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說幾句。”沈嶽亭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緩，“對試點方案，我原則上支援。教育均衡發展是大方向，誰也擋不住。但具體到第三條——從河州市選派一百名骨幹教師到南部五市輪崗兩年——這個操作難度，我希望省裡認真考慮。”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河州市的教育系統，我有一定了解。在座的很多老同志也都清楚。河州市的重點中學，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教學體系和師資配置。一個骨幹教師被抽走兩年，他的課程誰來頂？他的班級誰來帶？他本人願不願意去？去了之後家屬怎麼辦？這些問題不解決，硬派下去，教學質量打折扣，家長鬧起來，矛盾就轉移了。”
“沈書記提的是實情。”
方文清接過了話頭，語氣比沈嶽亭要溫和一些，但立場如出一轍。
“河嶽市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坦率地說，河嶽一中的骨幹教師，每個人手裡都有省級以上課題，帶的是尖子班，家長的眼睛就盯著這些人。你把人派到南部去輪崗兩年，回來之後課題斷了、班級散了，教師的職業發展怎麼辦？這些教師都是河嶽教育的頂樑柱，動他們，傷筋動骨。”
李東沐聽完了兩人的發言，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轉向鄭維山。
“維山，你是在南部主政的，你來說說。”
鄭維山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顯然這些天沒少熬夜。柳河的事、周海東的事、特殊津貼落地的細節，樣樣都要他親自盯。
“沈書記和方書記說的困難，我相信都是真實存在的。”鄭維山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我想請兩位市委書記想一想，你們的骨幹教師去南部輪崗兩年，回來之後課題斷了、班級散了，他們是受了委屈。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柳河縣的孩子們呢？他們從小學到高中，就沒見過一個省級骨幹教師長什麼樣。他們的委屈，找誰說去？”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鄭維山的話像一把刀子，不大，但扎得準。
“我們朔川去年高薪從省外引進了一個物理特級教師，人家來了不到半年就跑了。為什麼？因為整個朔川市沒有一個省級以上課題，沒有一個像樣的教研團隊，他覺得自己在這裡待著在荒廢青春。”鄭維山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
“我們不缺錢，我們缺的是人。朔川的家長也不傻，他們知道什麼是好老師。柳河縣為什麼鬧？因為家長們眼睜睜看著好老師一個接一個地被挖走，他們覺得自己的孩子被這個社會放棄了。這種絕望，在座的各位能體會嗎？”
沈嶽亭的臉色沉了下去。
“鄭書記，你這話說得就有些過了。”沈嶽亭的聲音冷下來。
“什麼叫覺得被社會放棄？省裡這些年給南部五市的財政轉移支付是逐年增加的，光朔川市去年的轉移支付就佔到本市財政收入的四成多。省裡沒虧待南部，你這麼說，讓在座的同志們怎麼想？”
“轉移支付是轉移支付，人是人。”鄭維山頂了回去。
“沈書記，你給我十個億，我能蓋全省最漂亮的校舍。但你給我十個億，我能買來一個願意在柳河縣紮根十二年的周海東嗎？不能。因為你們河師大附中一個電話就能把人挖走，五天的審批手續就辦完了——對了，審批手續的事，省紀委正在查崔志剛，沈書記應該比我清楚。”
這句話一齣口，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崔志剛。河州市教育局原局長，沈嶽亭的小舅子，三天前被省紀委監委正式立案審查。
沈嶽亭的臉瞬間繃緊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攏，指節泛白。
“鄭維山同志。”趙文淵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不輕不重，但帶著一種明顯的警告意味，“常委會不是打嘴仗的地方。有意見可以表達，但不要上綱上線，更不要人身攻擊。”
鄭維山看了趙文淵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話。
李東沐這時候才開口。
“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各位的立場我都聽明白了。有分歧是正常的，沒有分歧才不正常。但分歧歸分歧，方向不能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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