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孝章最終還是來了——他不敢不來，因為秦松濤的考核組還駐紮在他醫院裡。但他到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河嶽醫療界的泰山北斗狀態很差，面色灰暗，一雙眼睛底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柳河縣醫院門口，吳志遠帶著院領導班子早早地候在那裡。十一月的柳河冷得刺骨，朔川山脈的風順著山口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發酸。吳志遠站在風裡等了大半個小時，鼻子凍得通紅，但腰板挺得筆直。
中巴車隊停在縣醫院門口時，吳志遠快步迎了上去。馬萬里第一個下車，跟吳志遠握了握手，轉身向身後的人介紹：“這是柳河縣醫院的吳志遠院長。上個月省委醫療衛生座談會上，吳院長的發言讓李書記很受觸動。”
韓孝章從第二輛車上下來，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掃了吳志遠一眼。吳志遠沒有迴避那道目光，迎了上去，伸出右手：“韓院長，歡迎您來柳河。”
韓孝章低頭看了看那隻手，沉默了兩秒鐘，最終還是沒有握上去。
“吳院長，你在省委座談會上的發言我後來聽說了。”韓孝章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把陳德福的事拿到那種場合去說，效果確實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方晴還在我手裡。你想把她弄回去，沒有我點頭，你辦不到。”
吳志遠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寒風凍住了一樣。但他咬了咬牙，把手收了回來，直視著韓孝章的眼睛。
“韓院長，方晴回不回來，不由你決定，也不由我決定。由她自己決定。至於我有沒有本事把她接回來——我們走著瞧。”
韓孝章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徑直走進了醫院大門。
調研的隊伍在醫院裡走了整整兩個小時。從急診科到心內科病房，從CT室到藥房，馬萬里問得很細，每一個環節都要停下來看一看、問一問。
柳河縣醫院的底子確實薄——病房的牆面斑駁，走廊的燈光昏暗，CT機的型號確實是十年前的，拍出來的片子清晰度比省城的差了一大截。但吳志遠也在努力，縣醫院這兩年自己籌錢建了一個遠端會診中心，透過影片跟省人民醫院的專家連線，有些疑難病例可以透過遠端會診解決。
遠端會診中心是吳志遠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他領著馬萬里和一群院長們走進去的時候，大螢幕上正連著一個病例的會診畫面——省人民醫院的呼吸科專家正透過影片指導柳河縣醫院的醫生對一個重症肺炎病人進行診療。
“這個遠端會診系統是我們去年建起來的。”吳志遠介紹的時候聲音裡有幾分自豪。
“跟省人民醫院、朔川市人民醫院都通了，遇到疑難病例可以隨時連線。雖然比不上專家親自到場，但至少病人不用往省城跑了，省下來的路費和食宿費對老百姓來說也是一筆大錢。”
馬萬里正要說什麼，韓孝章忽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走到大螢幕前面，盯著畫面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來。
“遠端會診確實是個好東西。”韓孝章說，聲音不大但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吳院長，你確定你們醫院能消化得了這些會診意見嗎？上個月我們附院跟你們柳河縣醫院做過一例遠端會診，病人是一個主動脈夾層的急診。我們的血管外科專家透過影片給出了處置方案，你們執行的時候——需要我當著這麼多人說嗎？”
吳志遠的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個病例……我們當時沒有血管外科醫生，只能先做應急處理再轉院——”
“沒有血管外科醫生，接什麼主動脈夾層？”韓孝章打斷了他。
“遠端會診能解決資訊問題，解決不了能力問題。你把遠端會診當成救命稻草，但稻草就是稻草，它不是金箍棒。柳河縣醫院的根本問題不是缺裝置、缺遠端會診系統，而是缺人。為什麼缺人？因為留不住人。為什麼留不住人？這個問題，吳院長，你需要照照鏡子。”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站在旁邊幾個院長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錶，有人裝作整理手裡的材料，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吳志遠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韓孝章當眾抽了一耳光。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馬萬里皺起了眉頭。他正想開口，卻聽到一個不屬於這個房間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韓院長說得不對。”
所有人都朝門口望去。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推門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襖，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被山風刻出來的皺紋。
她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柳河縣衛生局局長連忙湊到馬萬里耳邊小聲說：“這是陳德福的遺孀，徐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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