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茂才準時出現在省委辦公樓三樓走廊裡。他五十三歲，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藍色夾克，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皮鞋，但擦得很乾淨。
在河嶽官場，宋茂才是出了名的“土”——他的辦公室至今用的還是上任領導留下來的舊沙發，下鄉調研從來不帶記者，有次省裡開會，他在會場門口吃煎餅果子，被保安當成了上訪群眾攔在外面，後來還是鄭維山路過認出了他，才把他領進去。
但此刻，宋茂才站在李東沐面前的時候，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等這個開口的機會等了很久。
“李書記，洛川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但我不想上來就訴苦。”宋茂才在李東沐對面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洛川找到了一條新路子。這條路子如果能走通，洛川就能翻身。走不通，我也認了，但至少要對得起洛川三百萬老百姓。”
李東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宋茂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材料，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洛水突圍》。他翻開第一頁，開始彙報，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越說越快，聲音裡的那點侷促漸漸被某種灼熱的情緒蓋了過去。
“洛川的短板很突出——交通不便、工業底子薄、礦產資源有限。但洛川也有別人沒有的東西——朔川山脈西麓是全省降雨量最豐沛的區域，水資源儲量在全省排名前三。境內的洛河是長江的三級支流，水質常年保持在二類以上，上游沒有任何工業汙染。洛川有全省連片面積最大的高山草甸，有兩條國家級森林步道，還有四個傳統村落被列入了中國傳統村落名錄。這些資源放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是稀缺品。”
他翻到下一頁，指尖點著地圖上的洛河流域。
“我們的想法是——不跟東部發達市拼工業，不跟朔川拼煤炭，洛川要走自己的路。以洛河流域綜合治理和生態修復為切入口，把洛川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國的‘生態經濟示範走廊’。”
“具體來說，三件事同時推。第一，洛河全流域生態修復和水利基礎設施建設，爭取納入省級重點專案，既解決洛川的防洪安全和灌溉問題，也為後續的生態產業打好基礎。”
“第二，依託高山草甸和傳統村落，打造南部山區生態文旅帶，發展康養產業和鄉村民宿經濟——我們做過市場調研，周邊三省的康養旅遊市場規模每年在三百億以上，洛川完全可以切一塊下來。”
“第三，在縣城周邊規劃建設一個以綠色食品加工和中藥材深加工為主導的產業園區，配套電商物流中心，把山區的獼猴桃、核桃、天麻、黃精賣出去。這三點是洛川的‘洛水突圍’方案。”
他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規劃圖，洛河流域被標註成了深淺不一的綠色，沿河分佈著生態修復節點、產業園區和文旅帶的示意位置。
圖紙畫得不算精美，但每一個標註都工工整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李東沐接過那份材料，一頁一頁地翻著。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窗外銀杏葉落地的沙沙聲。他翻到那張規劃圖時停了下來，目光在洛河流域那幾個生態修復節點的標註上停留了很久。
“茂才同志，你這個方案，省發改委和省水利廳那邊溝透過沒有？”
宋茂才坦誠地回答：“還沒有正式彙報。洛川條件差，我怕上去就被人打回來，所以想先聽聽您的意見。如果省委覺得方向可行，我回去就組織精幹力量做詳細可研報告，再走正式程式。”
李東沐把材料合上，看著宋茂才，目光裡有一種審視，但那審視背後藏著某種更深的意味。
“你這個方案最大的風險是什麼，你想過沒有？”
宋茂才沒有猶豫，脫口而出：“最大的風險是生態保護和經濟開發之間的平衡。”
“洛河是全省水質最好的河流之一，如果在開發過程中出了生態問題，洛川不僅翻不了身，還會成為全省的生態罪人。所以我們在方案裡設計了一條紅線——洛河干流沿岸五公里範圍內，不搞任何工業開發。產業園區全部規劃在縣城周邊的已有建設用地上，不新增佔用耕地和林地。生態修復和康養文旅專案，嚴格遵循保護優先、適度開發的原則。”
李東沐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銀杏樹的枝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有幾片葉子被風捲起來，在陽光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飄向了朔川山脈的方向。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來，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
“你敢想，敢提，我就敢推。但我要提醒你——高新區可以掛‘生態經濟’的牌子，但省裡審批是有硬指標的。生態修復和產業引進必須同步推進，不能只顧一頭。尤其是洛河的生態紅線，一旦出了問題，沒人能替你擔著。”
宋茂才霍地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李書記，我宋茂才在洛川待了八年。八年裡，洛川的人均GDP一直在全省墊底，年輕人往外跑，村子一個接一個地空。”
“我晚上睡在辦公室裡，窗戶外面的風聲聽著都像老百姓戳著脊樑骨在罵我。這個方案，是我帶著班子熬了大半年做出來的。要是出了生態問題，我第一個辭職謝罪。”
李東沐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慢慢化開了，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近乎感嘆的東西。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回桌前，在那份請示檔案上批了一行字：“同意先行論證。省委深改辦、省發改委、省水利廳、省生態環境廳組成聯合調研評估組，赴洛川實地考察，一個月內提交可行性評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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