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才瞥了對方一眼，發出一聲冷哼。
“既然知道他怕，那就不用怕他鬧。你組織政法委和公安，後天去他的採砂場檢查。重點查三樣東西——手續是否合法，開採是否越界，賬目是否合規。三樣裡只要有一樣查出問題，依法處理，決不姑息。”
“但那些工人如果真被煽動起來了怎麼辦？”老衛有些擔心。
“工人不是張廣福的人，是洛川的老百姓。他們為了養家餬口在採砂場幹活，這些年被張廣福當牛馬使喚。你去給工人們帶句話——市委在洛河生態修復專案上，專門給採砂場關停的失業工人安排了兩條出路。”
“第一，生態修復工程需要大量勞動力，護岸施工、苗木種植、河道清淤，全部優先錄用本地採砂工人。第二，洛川生態經濟示範走廊配套的綠色產業園區，明年開春啟動建設，用工需求很大，工種多，願意幹的提前報名，政府免費培訓。”
他頓了頓，說：“如果張廣福再去煽動，就叫工人代表來市委，我親自跟他們談。”
老衛點了點頭，起身走了。宋茂才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是李東沐的秘書陳默發來的訊息。
“宋書記，李書記讓我轉告您，洛川的事放手去幹，省委支援您。另外，他明天到洛川調研，不用接待，不用安排，就到洛河邊上走一走。”
宋茂才握著手機，肩膀微微鬆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欞咯吱作響，但他的心裡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踏實。
第二天上午，李東沐的車隊開進了洛川。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沒有列隊歡迎。
宋茂才接到通知後只帶了一個秘書等在洛河河堤上。車隊在河堤邊停下，李東沐從車上下來，圍巾都沒系，寒風立刻把他的頭髮吹得凌亂起來。
他看了一眼河邊正在施工的生態護岸工程，又看了一眼遠處幾座已經停產的採砂場，然後轉頭看向宋茂才。
“聽說昨天有人去你辦公室拍了桌子？”
宋茂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書記的訊息真靈通。張廣福——洛川一個採砂老闆，名下幾個砂場在禁採區裡，市裡下了關停通知，他來討價還價。”
“你怎麼處理的？”
“依法辦。老衛已經去查了。只要查到問題，一個不放過。但對工人，我們也留了出路——生態修復工程優先錄用，產業園區明年開春也缺人手。”
李東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沿著河堤往前走去。宋茂才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在洛河邊上走了很長一段路。
冬天的洛河很安靜，河水在薄冰下流淌，發出極輕微的咕嘟聲。河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擺，像是這片土地伸出的無數只等待春天的手。
“這條河，冬天看著冷清。”李東沐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重，但落在風聲裡很清晰，“但底下的水沒停。就像洛川，看著窮，但人心沒死。你這個‘洛水突圍’，要護住的，就是這股心氣兒。”
宋茂才鼻子一酸，沒有接話。他當了八年洛川市委書記，受過多少冷眼和嘲諷，多少人在背後笑他不自量力。
但今天，李東沐站在洛河邊上，告訴他洛川的水沒停，心沒死。這句話的分量，比多少紅標頭檔案都重。
幾天後，老衛帶隊查了張廣福的五個採砂場。
查到第二個時，問題就露出來了——兩個採砂場的許可證早已過期，另外三個證照齊全，但實際開採範圍超出了審批區域將近一倍。
更嚴重的是，其中一處採砂點距離洛河干流生態紅線不足三百米，屬於省水利廳明令禁止的禁採區。公安當場查封了全部裝置和砂石料，凍結了相關賬目。
張廣福在當晚去了省城，但宋茂才沒有讓人攔他——路已經查明瞭，問題擺在那裡，跑不跑得了是法律的事。張廣福第二天主動回來投了案。
訊息傳開之後，洛川縣城炸了鍋。有人拍手稱快，說張廣福仗著有錢橫行鄉里這麼多年，終於踢到了鐵板上。也有人擔憂，怕得罪了地頭蛇，洛川的投資環境會惡化。
但更多的洛川人看到的是另一件事——採砂場關停之後，洛河的水竟然真的變清了。
沿著河岸往下游走，河水在冬天本來應該是渾濁的灰綠色，但禁採區的那些採砂坑一停，河水迅速澄了下來，站在河堤上能看見水底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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