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的展區面積不算最大，但佈置得最有特色。
展位背景是一幅洛河上游的巨幅航拍照片，河水清凌凌地蜿蜒在群山之間，兩岸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和剛剛泛青的草甸。
展臺上，獼猴桃幹、黃精切片、天麻粉、野生藍莓醬一字排開，每一樣都貼著“洛川生態優品”的統一標識，旁邊放著檢測報告和溯源二維碼。
宋茂才穿著他那件半舊的藏藍色夾克，站在展位前，像個普通工作人員一樣給過往的客商遞試吃品，講洛川的水土和物產。
上午十點，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到洛川展位前，拿起一包黃精切片翻來覆去地看。
他戴著銀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一個某知名中藥企業的資料袋。看了好一會兒，他抬頭問了一句：“這黃精是野生的還是種植的？有沒有重金屬和農殘的第三方檢測報告？”
宋茂才遞過一本厚厚的檢測報告，聲音沉穩：“野生的已經明令禁止採挖了，這是林下仿野生種植的，種源來自洛川深山。重金屬和農殘檢測我們做了全項，都符合國家標準。這批貨可以追溯到每一個種植戶。”
中年男人翻了幾頁檢測報告，又掃碼看了看溯源資訊，點了點頭，把名片遞了過來：“我是同仁堂健康產業公司的採購總監，姓陳。你們洛川的黃精品質不錯，如果產能穩定，我們想籤一個長期供貨協議。首批先訂二十噸。”
宋茂才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伸出右手：“陳總，洛川的黃精種植面積有三千多畝，產能正在穩步提升。只要你們定標準，我們就能保質保量供貨。二十噸沒問題，價格可以坐下來談。”
兩人正說著話，旁邊洛川展位的另一個洽談區裡，洛川市政府副秘書長帶著招商局的幹部正在接待一撥從杭州來的電商平臺代表。
那位代表的關注點是獼猴桃乾和野蜂蜜：“我們平臺主打助農專區，洛川的獼猴桃幹很有特色，如果品牌故事做好，加上生態種植的溯源，能賣出溢價。你們現有產能多少？物流配套怎麼樣？”
這一天，洛川展位前人流不斷，洽談區的椅子幾乎沒空過。宋茂才的秘書小劉嗓子都講啞了，但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往年的展銷會洛川展位前總是門可羅雀，市裡費盡心思備的貨最後半賣半送都清不掉。
這一次，僅僅一天，洛川就拿下了意向訂單和採購協議總額超過三千萬元，其中黃精、天麻等中藥材佔了大頭，獼猴桃乾和野蜂蜜也出人意料地受歡迎。更關鍵的是，這些採購商看重的不只是價格，而是洛川生態產品的品質和背後的品牌潛力。
晚上回到招待所，宋茂才把招商局長和幾個隨行的部門負責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簡短的總結會。
他嗓子有些沙啞，但神情興奮得像個剛賣完第一車山貨的老農。他一條一條地覆盤白天的客戶情況，最後把招商局長單獨留下，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今天這三千多萬，只是開始。生態產品的品牌一旦立起來，洛川的山貨就不是論斤賣了，是論品牌溢價賣。回去之後，你們要抓兩件事——第一，把溯源體系做紮實，每一個產品都能查到產地和農戶。第二，把物流通道打通，不能讓訂單簽了，貨運不出去。”
招商局長點頭如搗蒜，連夜就給洛川市商務局和交通局打了電話，把物流配套的事安排了下去。
洛川展區雖然熱鬧，但在會展中心的另一個角落裡，朔川的展位同樣圍滿了人。朔川市這次帶來的除了特色農產品，還增加了一個醒目的新板塊——朔川煤精雕刻工藝品。
那些黑亮亮的煤精經過民間藝人手工雕琢，變成了各式各樣的擺件和飾品，既有傳統題材的佛像和瑞獸，也有年輕人喜歡的現代造型。
更令人意外的是，朔川市商務局在展位旁開了一場小型直播，邀請本地一個頗有名氣的短影片主播現場帶貨。那主播一口朔川方言，妙語連珠，把煤精說成了“朔川地底挖出來的黑寶石”，直播間線上人數很快突破了五萬人，當場成交量讓負責統計的工作人員眼睛都瞪圓了。
鄭維山也來了。他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直播，轉過身對著幾個朔川的企業家說：“以前朔川的煤是論噸賣的，現在你們的煤精是論件賣的。一噸煤頂多賣幾百塊，一件好的煤精擺件能賣到幾千。這就是轉型的意義。煤挖完了就沒了，但手藝和品牌能一代代傳下去。”
一個做煤精雕刻的老闆姓魏，四十來歲，是朔川本地人，之前經營過小煤礦，後來響應政府號召轉做了煤精加工。此時，他正咧著嘴笑。
“鄭書記，您說得對。以前我挖煤，成天提心吊膽怕出事故，晚上覺都睡不好。現在做煤精，不用下井了，掙錢也不少，關鍵是心裡踏實。我兒子以前不願意回朔川，說朔川除了煤灰就是煤灰，現在好了，在省城讀設計專業，畢業了能回來幫我搞煤精工藝品設計。”
鄭維山拍拍他的肩膀，眼裡有光。
展銷會的第三天，李東沐到場了。他沒有走紅毯，也沒有在媒體鏡頭前長時間停留，只是在主辦方負責人的陪同下，挨個展位走了一遍。走到洛川展位前時，他停下腳步，看著展臺上那排中藥材和一袋袋獼猴桃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宋茂才呢？”
旁邊的洛川招商局局長連忙解釋：“宋書記今天一早送一個客商去考察洛川基地了。他說展銷會上的事讓下面的人盯著，他得親自去談一個黃精種植基地的合作。”
李東沐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拿起一包獼猴桃幹，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只有三個字：獼猴桃。他笑了笑，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了句：“這才是放心食品。比那些配料表長得跟化學方程式似的東西強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