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朝堂的暗流他看得真切——沈妄在暗處拉攏將領,老臣們忙著藏家族子弟,連宮門口的侍衛都換了沈妄的人;前線的噩耗更是沒斷過,京畿軍每日折損上千,蓮火死士燒得不僅是城池,還有南越最後的底氣。沈千秋的固執、沈妄的誘惑、弟兄們的慘死,像三根浸了水的麻繩,一圈圈纏在他心口,越收越緊,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不是沒想過堅守忠義。
先帝親授的鎮北大將軍印還在抽屜裡,沈千秋當年力排眾議留他的恩情也沒忘。
可每當閉上眼,那些跟著他在北境守過冬夜、啃過乾糧的弟兄,倒在城牆上的慘狀就會撞進來——在夢中纏繞著他,彷彿在質問他為什麼讓自己去送命,彷彿變成了來找他索命的惡鬼。
“將軍,皇后來的信。”侍衛輕手輕腳走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遞上一張疊得整齊的素箋。
殷崢陽展開,是女兒殷黎的字跡,字裡行間只問他“父親近日安否”,末尾提了句“今日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暫留宮中”。
殷崢陽的身體猛地一僵,清醒了許多。
殷黎嫁入宮中後,從不插手朝政,卻總在他入宮時,悄悄塞給他一包暖身薑茶的女兒。若是他舉兵,無論成敗,殷黎作為皇后,在沈千秋身邊絕無好下場。
他快步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色,心裡翻江倒海。
他不能再忍了,可……
要不,先讓人偷偷把殷黎接出宮?藏去城外的別院,等事成之後再做打算?可宮裡守衛森嚴,稍有不慎,不僅救不出女兒,還會暴露他的心思,到時候別說舉兵,他連鎮北軍都保不住。
“罷了。”殷崢陽閉上眼,一聲長嘆帶著無盡的無奈,“此事……再議。”
侍衛退下後,書房內只剩燭火跳動的“滋滋”聲。
殷崢陽一個盯著案上的急報,眼睛裡的血絲越來越猙獰。
沉默良久,終於抬手取過一枚刻著“鎮北”二字的虎符,揣進懷中。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再等下去,京畿軍死傷慘重,鎮北軍也會被沈千秋一步步架空,到時候他和弟兄們,都得死。
“去……備車。”殷崢陽的聲音有些發啞,他起身走到鏡前,摘下腰間的將軍令牌,換上一枚普通的玉佩,又把案上的急報燒了,灰燼用茶水澆透,才敢邁步出門。
夜色像墨,將鎮北大將軍府的燈籠光壓得只剩一點昏黃。殷崢陽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的一角,看著街上巡邏計程車兵——那些本該守著西境的兵,如今卻在城裡晃悠,他的心沉得更厲害。
馬車走得極慢,每過一個街口,都要等巡邏兵走遠了才敢動,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不斷的“骨碌”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鎮西侯府的門是虛掩著的,一個黑影早在門口候著,見了他,只做了個“請”的手勢,沒說話。
殷崢陽跟著往裡走,廊下的燈籠沒點幾盞,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要撲上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