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平提起了些興趣,身子微微前傾:“朕正為此事困擾。宗親輩分擺在那裡,不好管束,重了,又要落個苛待宗室的名聲。”
周顯宗等的便是這句話,當即前傾身子,壓低聲音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如今陛下即將北伐,正是良機。臣以為,可以頒一道推恩令。”
“推恩令?”李昭平挑眉。
“是。”周顯宗點頭,“凡宗室子弟,皆可憑父爵分得封地,代代相承,封地便會越分越小,久而久之,便不足為懼。”
他話鋒一轉,又道:“當然,推恩令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變通之法,在後頭。”
“若是有宗親不願拆分封地,便許他們入軍中效力,以兵役抵之。臣料想,那些宗親子弟,大多惜封地,卻更怕失了體面,比起眼睜睜看著封地分崩離析,他們更願意上下打點一番,求個從軍的門路。”
“入了軍伍,便是陛下麾下的兵。”周顯宗聲音壓得更低,指尖在脖子上輕輕一劃,做了個斬的手勢,“軍中不比朝堂,訊息閉塞,陛下心腹遍佈,若有不識時務、陽奉陰違的,處置起來,便容易得多。”
“再者……”他話鋒又轉,語氣變得緩和,“宗室之中,也並非全是紈絝。總有幾個能力出眾的,或是肯踏實做事的,便是那些靠著打點進來的,只要給些機會,未必不能建功立業。屆時陛下論功行賞,封王拜將,旁人瞧著,只當陛下是在重用宗室,誰還會疑心陛下的深意?”
這番話,層層遞進,句句藏鋒,卻又說得滴水不漏。
暖閣裡靜了片刻,只有薰香嫋嫋。
李昭平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他睨著周顯宗,慢悠悠道:“周顯宗啊周顯宗,真是顯你能耐了。朕的宗親該怎麼處置,你倒是盤算得一清二楚。”
周顯宗心頭一凜,連忙起身離座,跪倒在地,叩首道:“臣罪該萬死!臣只是憂心國事,一時失言,絕無半分僭越之心!”
一旁的墨宜白了李昭平一眼,起身走到周顯宗身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逗他有意思嗎?”
周顯宗被扶起來時,還有些魂不守舍,聽見墨宜這話,才偷偷鬆了口氣。
李昭平擺了擺手,眼底的冷意散去幾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起碼比上朝那群冷骨頭有意思。”
“不過……”李昭平正了正神色,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你這主意,倒是不錯。”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直垂首靜立、一言不發的王綰綰,眉眼間添了幾分興味:“我想著,把這法子改一改,交予你去辦,你且聽聽,這樣如何?”
王綰綰聞言,眼神一亮,“哦,這兒還有我的事兒啊,我還以為把我叫過來給他助威的呢。”
李昭平摸著下巴思忖道:“宗室子弟入軍前,讓兵部仔細核查身家,但凡有劣跡的,一概不許進主戰營,全扔去輔役營戴罪立功。這樣既能清掉些蛀蟲,也能防著有人借從軍的由頭,在軍中搞小動作。”
“推恩令的詔書,我讓翰林院連夜草擬,明日早朝便頒下去。讓孫振芳去督辦兵部的甄別事宜,記住,凡事以穩妥為上,別打草驚蛇。”
“周顯宗,你心思細,去盯著翰林院擬詔。字句之間務必周全,既要顯皇恩浩蕩,也要藏雷霆萬鈞,別讓那些老狐狸瞧出破綻。”
“陛下放心!”周顯宗應聲道。
二人告退之後,暖閣裡又靜了下來,墨宜抬眸看向李昭平:“推恩令一下,宗藩裡頭,怕是要亂上一陣了。”
李昭平略顯疲憊地側過身,緩緩靠向墨宜,“亂才好,亂了,才能看出誰是忠,誰是奸。”
墨宜察覺到他的動作,任由李昭平倒在自己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你這些日子太累了,沒事多回來歇息,才好有精力和那些老狐狸纏鬥。”
李昭平悶悶地應了一句,鼻尖蹭著她衣襟,“人心這個東西,不是用刀子就能挑乾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