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深夜,錦州城郊衛所營寨。
謝衍獨居中軍帳,案上燭火跳著微弱的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冷硬的輪廓凝著沉斂。
“侯爺,府中五十兄弟已把西寧王府摸透了——內院白日四人值守,夜間兩人,莫清歡每日辰時會去內院暗室一趟,機關只摸得表面鎖釦,核心的還碰不得。親衛換班的時辰、府中各處隘口的佈防,也都記清了。”
護衛說著遞上一張手繪的王府佈防圖,圖上標記得密密麻麻,內院處畫著紅圈,是重中之重。
謝衍抬手接過,指尖撫過圖上暗室的位置,半晌未語。
燭火噼啪一聲,火星濺在案上,他才緩緩抬眼。
“傳令下去,三更造飯,四更整隊,大軍開拔。”
“是!”護衛應聲,卻又遲疑著抬眼,“侯爺,敢問……往哪個方向?弟兄們也好備行裝。”
謝衍抬眸掃他一眼:“無需多問,按令行事便是。只記著,全軍卸去侯府旗號,甲冑蒙布,兵刃裹鞘,沿途不得出聲,不得留痕,違令者,軍法處置。”
威壓撲面,護衛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去。
帳內復歸死寂,謝衍捏著佈防圖,緩緩湊向燭火。火苗舔上紙邊,瞬間燎起一道焦痕。
他垂眸看著圖上的王府輪廓一點點蜷曲、燃成灰燼,指尖捻落最後一點紙灰,拂在案上。
留著便是禍,燒了,也斷了退路。
只許成,不許敗。
四更時分,衛所營寨悄無聲息地動了。
數千兵士銜枚疾走,蒙布的甲冑在夜色裡融成一片沉黑,馬蹄裹帛,踏地無聲。
整支隊伍像一條蟄伏的黑蟒,藉著濃夜往茂州方向蜿蜒,那是西寧私兵馳援錦州的必經之路。
疊溪以南,茂州之北,一道峽谷橫亙於岷江之上,蒼崖之間。
這就是是川西北出了名的“焚風口”。入秋的日頭本就烈,峽谷兩側赤褐色峭壁硬生生把風逼成了滾熱的浪,卷著江面的水汽與崖壁的焦土氣,撲在人臉上又燥又悶,連吸一口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這便是焚風,裹著股能燒透皮肉的狠勁,颳得崖邊灌木蔫頭耷腦,也颳得谷底馬道上的浮塵漫天飛卷。
峽谷窄得離譜,兩岸峭壁如斧削般垂直插向江面,谷底僅餘三尺寬的沿江馬道,被江水浸得溼滑黏膩,又被焚風烤得乾硬,踩上去沙沙作響。
這是疊溪千戶所與茂州衛的防區空白帶,官面兒上只在谷口立了座簡陋塘汛窩棚,三四名兵卒早被焚風撩得昏昏欲睡,倚著木欄打盹,連崖壁深處的動靜都未曾察覺。
謝衍的人都換了西梁舊制的粗皮甲,外罩破爛的粗麻羌服,黑頭巾裹住大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手中的環首刀、樺木弩皆用粗布裹著,馬蹄纏了厚厚的麻布——五千精銳,竟在這崖壁上藏得滴水不漏。
謝衍立在北側石隘的崖頂,背對著烈陽,身前是翻湧的焚風,吹得他的黑頭巾獵獵作響。
莫家軍三萬私兵皆是百戰之師,守著老巢根基,絕不敢輕調,馳援錦州,來的人定然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