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完家人，三娘依依不捨的往艮園走去。
今日這場盛大的壽宴，人聲鼎沸、絲竹繞耳、衣香鬢影、笑語豔豔，真可謂熱鬧到了極致。可當一切喧囂落定，三娘心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與悵惘，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在這場巨大的盛宴裡，她見到了許多人，也錯過了許多人。那些年少時熟悉的人和事，似乎已經被漫長的歲月，推得太遠太遠。
曾經依賴著她，口口聲聲喊著“姐妹”的嘉怡、嘉寶兩位公主，如今早已經嫁作人婦。方才匆匆一面，發現嘉怡的身段圓潤了許多，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嬌憨，染上了屬於深宅婦人的沉靜與端莊。
曾經與自己分分合合、嬉笑怒罵過的曹家姐妹，那一日在花朝節上，一同領受太皇太后賞賜四時絨花的光景，話歷歷在目，恍如昨日。可如今見面也不似少年情誼了。
更不用說曾經在各種宮宴上出現過的高煥、朱錦清、陳靜婉那些人，早就成為了過去式、淡出了她的生活，永遠不會再相見。
還有外祖那滿頭如霜的白髮，母親眼角悄然爬上的皺紋，以及那個遠嫁他鄉、連今日這般盛會都不曾歸家的小妹……
有些人、有些事，年少的適合，曾經以為會恆久不變，以為會一直守在身側，曾看得那般重、那般真切。可數載光陰流轉之後，才會猛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些人、那些事，忽然之間，就變化了，變的面目全非，變的陌生而疏離，變的已經離開自己的生命很久很久了。
就像一場漫天大雪，下的時候鋪天蓋地，籠罩著一切。等化去了，卻不會留下一分痕跡。
她慢慢走著，夕陽漸漸落下，曲折的石板路，忽然就多了幾分荒涼的感覺。人好像是一下子長大的，也好像是用一生在長大。可是不論如何，人都在忍受與無奈中，慢慢學會接受失去、接受改變，接受命運所給予的一切。
她停下腳步，再次回過頭，望向遠處那道綿延的青色宮牆。
夕陽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麼高，那麼寬，像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就這樣冰冷地橫在她與過往之間，橫在再也回不去的歲月之間。
繁華終將落幕，不論是宮宴也好，人生也好。喧鬧終究只是一刻的。等到大幕落下，又將是另一番情形。
三娘如此，朝堂也是如此。
六月的時候，重病了半年多的王雱，不治而亡。王安石一下子就垮了。那個在朝堂上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喊出“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改革派領袖，倒在了自己長子的喪禮上，
七月，早在富紹庭加入之前，新黨內部“經世致用”的激進派與“漸進改良”的溫和派分歧就已經日益加劇。富紹庭加入後試圖去約束新政的激進，他每一次對新法的修正、每一次對同僚的斡旋，都被激進派視為“背叛”和“軟弱”，最終成了撕裂新黨的利刃。
昔日他以“慶曆舊臣”之名託舉新政，是新法之幸；今日他以親歷之弊否定新政，是新法之殤。一生一負，一成一敗，富紹庭作為慶曆新政舊臣的後人，對新政而言，真可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八月，在王安石首次罷相，獨攬大權的呂惠卿，在兩年的退場與隱忍後，忽然爆發。借王雱離世、王安石心神俱損、朝野非議四起的絕佳時機，悍然上書，盡數羅列舊年種種隱情。他翻出昔日君臣密函、朝堂私議，揪出“無使上知”的帝王大忌，刻意放大王安石昔日專斷、遮蔽聖聽的嫌疑，將新黨內鬥、政令偏頗的所有罪責，盡數推至王安石一身。
朝野上下，瞬間討伐聲如同潮水，淹沒了趙頊的案几。
九月，路珠兒早產，生下一個沒救活的公主。向嵐失望至極。高滔滔再次出面提議讓向嵐推出朱錦澐，但向嵐仍舊不為所動。
高滔滔不語，轉身利用呂惠卿和王安石的矛盾，將朱錦澐推向了趙頊。第二個月，朱錦澐查出身孕。向嵐的心緊緊揪起，前途渺茫。
十月，歷經喪子之痛、世家反噬、門生背刺、朝野群攻的王安石，心力耗盡、再無半分餘力支撐大局。他多次遞上辭呈，趙頊幾番挽留未果，最終在一個北風蕭肅的冬日，這位飽受風霜的老人，帶著一身傷痕，黯然離京。
十年熙寧新政，轟轟烈烈、大破大立，始於王安石意氣風發的一紙策論，終於他滿目蒼涼的一身歸塵。
同一日，北風捲地，寒涼侵階。三娘獨自站在艮園的閣樓上，看著天邊低沉沉的烏雲，聽童貫說起前朝的訊息，才知道那個曾試圖為天下人撐起一片天的老人，在這一日離去了。
她的心頭沒有驚濤駭浪，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悲涼。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人的血淚與期盼，卻從未因誰的抗爭而有片刻的遲疑。王安石傾盡畢生心血，試圖扭轉大宋積貧積弱的沉痾，可那龐大而腐朽的體制，又豈是一己之力能夠撼動的？他走得決絕，卻走得孤獨；他留下了滿朝的風雨，卻終究沒能留下一個清明的天下。
三娘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纖細的雙手。
是啊，歷史如此，女子的命運，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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