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些人還不想這麼快就離開。
珠貝走在珍珠隊的最末尾。
她的腳程向來很快,在野外執行任務的時候,她總是衝在最前面的那一個。但此刻她的雙腳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拖得極慢極慢,碎石在她腳下發出細碎而遲鈍的碾磨聲。冰伊布安靜地跟在她腳邊,沒有催她,只是偶爾用腦袋輕輕碰一下她的腳踝,像是在確認她還在走。她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天空,看完了轉回來,再走幾步,再回頭,重複了不知多少次。直到所有人都已經走遠了,直到瓜娜的催促聲從山道下方傳來,她才咬了咬嘴唇,轉過身,小跑著跟上隊伍。
金剛隊的阿米則沒有回頭。
她走在剛石身邊的位置,步伐平穩,背影筆直。懷裡從離開神奧神殿廢墟到現在,她一直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但她的腳步也很慢,慢到珠貝每次停下回頭時都能剛好看到她的背影——不是巧合,是她故意的。她不需要回頭,因為走在她後面的那個人會替她看。
北尚走在眾人的隊伍中,卻始終與其他人保持著幾尺的距離。他的雙手插在破損的口袋裡,步幅比平時短了一半。走到山道轉彎處時,他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那片時空裂縫曾經存在的方向,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拳頭,嘴唇微動,像是在說“拜託了”或者“我該自己回去的”之類的。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瞼,加快腳步跟上了前方的人群。
等到所有人的腳步聲都消失在山道盡頭,神奧神殿的廢墟上終於只剩下一個人。
赤日。
他跪在廢墟中央,雙膝陷在碎石和灰燼中。周圍是一圈被他膝蓋砸出的淺坑,坑的邊緣結著薄薄的冰霜——冰柱石板殘存的寒氣仍在他體內沒有散盡。他的暴鯉龍、瑪狃拉、叉字蝠、烏鴉頭頭全都收回精靈球后不知放在哪裡,可能滾落在碎石中,也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座被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的石像。
他的理想沒了。那個冷冰冰的、用邏輯和意志力鑄成的獨裁者之夢,在劈斧螳螂最後一斧落下時碎成了粉末,連渣都沒有剩下。他曾相信自己是為新世界而生的,為此他可以給望羅當副手,可以冷眼旁觀洗翠被毀滅,可以面無表情地對楊鳴說出“你的意志不如我”。但現在,楊鳴走了,帶走了冰柱石板,帶走了通往現代的唯一通道,帶走了他親手交出去的最後一塊碎片。
雖然在敗給楊鳴時,他可以強壓住心中的不甘,將冰柱石板交給勝利者;可當一切都結束時,這種不甘和絕望如潮水般襲上心頭。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在自言自語,但沒有聲音。
眼前出現了一雙靴子。那是一雙洗翠常見的野外用革靴,沾著泥點和草屑,鞋幫磨得發白。靴子停在他面前,沒有再往前走。赤日緩緩抬起頭,沿著那雙靴子向上看——深藍色的隊服,銀色的短髮,以及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那是銀河隊調查組組長星月的眼睛。
“先祖……”
赤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不是之前那種一閃而過的抽動,而是真實的、無法掩飾的茫然和愧疚,像一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孩子,面對著一個他知道自己愧對的長輩。
星月低頭看著他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彎下腰,伸出手。
“走吧,和你的‘先祖’一起活下去。”
星月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廢墟的寂靜中,沒有斥責,沒有原諒,沒有高高在上的寬恕,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如同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月亮在夜裡出現。
赤日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自己沾滿灰燼和乾涸血跡的手,放進了那隻比他小了一圈、卻穩如磐石的手掌中。
“可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他的聲音像一片從枯樹上墜落的葉子,“而且我也沒有臉面再面對您……”
“就算犯下再多的錯誤,你也是我的後人,”星月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鬆開手,朝山道方向偏了偏頭,“走,去祝慶村,去銀河隊的總部,那裡有訓練場,還有一間空了很久的宿舍,我們去祝慶村重新開始。”
…………
與此同時,在洗翠大地另一端的古昔隱居地,另一群人的身影出現在那片幽靜的隱居之所入口。
那是一群穿著古老服飾的人,衣袍的紋樣與望羅曾經穿過的古老服飾有著相似的風格。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的脊背微微佝僂,但雙眸依然炯炯有神。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男女老少,有的揹著行囊,有的抱著還在襁褓中的嬰兒,還有一些年輕訓練家腰間掛著剛剛從野外捕獲不久的寶可夢。他們的面孔上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重新燃起的光。
“就是這裡,”老者停在一道被青苔覆蓋的石壁前,伸出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那些爬滿石壁的藤蔓,“吾思大人留下的地圖示記之處——古昔隱居地。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神闔之民重建家園的地方。”
他說出“神闔之民”四個字時,語調沉了下去。站在他身後的族人們交換了幾個複雜的眼神——驕傲、痛楚、悔恨、希望,糾纏在一起。沒有人需要提醒他們這四個字承載著怎樣的重量。古代神奧的榮耀是他們祖先創造的,因為信仰不同而造成的內鬥也是在神闔之民中滋生的,雖然他們這一支早已在內戰前遠遁深山,但這份深刻的教訓早已深深刻入了每一代人的記憶中,隨著口耳相傳的告誡一起流淌在血脈裡。
老者轉過身,面對著所有族人。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老人的臉,年輕人的臉,孩子的臉。
“我們神闔之民曾在古代神奧時期擁有輝煌的地位,也曾在內部爭鬥中墮入衰敗,甚至幾乎葬送了整個洗翠。這幾千年來,吾思大人一直在暗中守護著我們,在我們最黑暗的時刻也沒有放棄。如今她走了,把這片土地留給了我們。”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鄭重,“從今以後,我們以古代神闔之民的悲劇為教訓,永遠不再發生內鬥——‘神奧大尊’之爭,到此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