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二十章·遺書(1)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6天前

災難後的煤鐵鎮,像一片被巨獸蹂躪過的墳場。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煤灰和若有若無的屍骸氣味。倖存者們如同遊魂,在斷壁殘垣和猙獰的地縫間麻木地穿梭,尋找著可能倖存的家人,或從廢墟里扒拉出一點還能用的傢什。哭聲己經變得稀稀拉拉,並非不再悲傷,而是極致的痛苦抽乾了人們最後的氣力,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近乎窒息的死寂。

沈硯秋將母親安頓在鄰居勉強支撐起的窩棚裡。母親自昏迷醒來後,就幾乎不再說話,只是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手裡緊緊攥著阿茶一件打滿補丁的小褂子,彷彿那樣就能留住女兒最後一點氣息。

沈硯秋自己,則像一頭受傷的孤狼,沉默地遊蕩在父親遇難的礦井口和自家化為廢墟的“家”之間。他不再徒勞地挖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樣大規模的塌方,下面的人絕無生還可能。他只是在……守著。守著父親最後存在過的地方,守著妹妹被埋葬的廢墟。

仇恨在他心中如同地底的煤層,冰冷、堅硬、沉默地燃燒著。陸鴻聲那張冷漠的臉和“十船煤利潤”的話語,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反抗?像陳懷安砸碎祭壇那樣,去砸碎陸家的高牆?還是像林昭棠點燃火藥桶那樣,去點燃那紡織廠?他只有一雙挖煤的手,和一顆被悲痛與憤怒填滿的、卻無處著力的心。

一、廢墟下的鐵盒

在災難發生後的第五天,沈硯秋再次回到了自家那片徹底坍塌的廢墟前。連續幾天的陰雨,讓廢墟變得泥濘不堪,混合著煤灰,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的黑色泥漿。

他並非想來尋找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在這裡。彷彿離父親和妹妹近一些,那噬骨的痛苦就能稍微緩解一分。

雨水順著他雜亂的頭髮流下,混合著臉上的煤灰和早己乾涸的淚痕。他呆呆地站著,看著那片曾經被稱為“家”的、如今只是一堆破碎磚瓦和扭曲木樑的堆積物。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廢墟邊緣、半埋在黑色泥漿裡的一個異樣的反光吸引。

那不是磚石的顏色,也不是木頭的紋理。那是一種……金屬的冷光。

他心中一動,踉蹌著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扒開冰冷的泥漿。泥漿下,露出一個生鏽的、巴掌大小的鐵盒。盒子很普通,是鎮上雜貨鋪裡最常見的那種,用來裝些針頭線腦或者零碎錢幣。此刻,盒子表面佈滿了鏽跡和劃痕,一角甚至有些凹陷,但盒蓋卻異常緊密地閉合著,彷彿裡面藏著什麼不願被雨水玷汙的秘密。

這是……父親的東西?還是阿茶的?

沈硯秋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跳動。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從泥漿裡挖出來,冰冷的鐵鏽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試圖開啟盒蓋,卻發現盒蓋因為鏽蝕和變形,卡得很死。

他環顧西周,找到半截斷裂的、邊緣鋒利的磚塊,用盡全力,對著盒蓋的縫隙狠狠砸了下去!

“鐺!鐺!”幾聲沉悶的撞擊後,盒蓋終於彈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鐵鏽、紙張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從縫隙中飄出。

沈硯秋的手指顫抖著,緩緩掀開了盒蓋。

二、染血的賬本

鐵盒內部,被一塊髒汙的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油布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隔絕了泥水,但邊緣依舊有些溼潤。

他解開油布,裡面露出的,不是他預想中的零錢或女孩家的玩意兒,而是一本用粗糙草紙訂成的、厚厚的小冊子。

冊子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只有一片己經乾涸發黑、浸透了紙張纖維的——血跡!那血跡的形狀,像一隻絕望伸出的手掌,印在粗糙的紙面上,觸目驚心!

是父親的血!是他在塌方瞬間,被掩埋時濺上的血!

沈硯秋的呼吸驟然停止,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強忍著翻湧的情緒,用幾乎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頁一頁地翻開了這本染血的冊子。

冊子的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字跡歪歪扭扭,筆畫生硬,很多字甚至用了簡單的符號或圖畫代替,顯然是父親沈大成的筆跡。他識字不多,是早年跟著村裡一個老秀才斷斷續續學了幾個月,勉強能寫自己的名字和記些簡單的賬。

而這本冊子,正是一本賬本。

但記錄的,不是柴米油鹽的日常開銷。

每一頁,都按日期排列,記錄著富源礦裡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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