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連線直播之後,霍雲舒的故事就開始傳遍大街小巷。葛淼走在路上都能聽到偶爾有人討論著霍雲舒的故事。
一個毫無仙骨的可憐的女孩,一個從沒有做過惡的無辜之人,就像是水上浮萍開出的一朵白花,能夠引起幾乎所有人的同情。
事情的影響逐漸超越了葛淼的認識,她越來越恍惚自己和任長生在這場遊戲裡是否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畢竟眼下有的是善良之人自發來探望霍雲舒,與她聊天,讚美她的精神,給她捐款,解決她的治療問題。
所有人都用溫柔又沉重的目光,目送著霍雲舒妥帖而體面地走向死亡,自己和任長生的存在似乎變得實在無關緊要。
葛淼有些煩躁和悵然。
任長生則正好相反,不用去醫院這一點讓她樂得輕鬆,甚至因為醫院太過於繁忙,哪怕葛淼讓她一定要去醫院,但是到了病房外面,霍雲舒的父母就會出來攔住她,讓她不要去打擾霍雲舒。他們換到了單人病房,雖然說是在治療期間,霍雲舒卻要應付各種各種的目光和鎂光燈,她和她的疾病是雲夢澤網路上目前最為炙手可熱的話題。
在絡繹不絕的探訪者裡面,任長生似乎是最不重要的那種,缺乏同情與眼淚就不說了,甚至她都無法提供一些狹隘又惡劣的話語,激起網路上來回反覆的爭辯。
不用去見霍雲舒,不用被捲入那些複雜又虛假的小遊戲裡面,任長生瞬間表現得輕鬆了不少。
一開始葛淼以為任長生是故作輕鬆,其實在背地裡暗暗關心這件事情,然而經過兩天觀察之後,她發現任長生吃喝拉撒全部不受任何影響,甚至情緒都和平時沒有絲毫不同。
“真是的,老闆真的不關心雲舒的事情嗎?”
坐在葛淼對面的池狸一邊寫作業一邊聽她碎碎叨叨地抱怨著,聞言抬起頭,略帶幾分無語地瞟了她一眼:“老闆平時再怎麼敷衍胡鬧,她畢竟是實力深不可測的修仙者。一個早已脫離生老病死的仙人,怎麼可能真的在意一個人類打算以什麼樣的面貌死去呢?”
葛淼坐在池狸身邊,有些洩氣:“也是……”
池狸扭頭觀察她,許久忽然出聲提醒:“你不用可憐她,再過幾十年你也要死的。”
葛淼翻了個白眼:“……謝謝啊,你真會說話。”
池狸晃了晃腳:“人類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你不必太在意。有些最後七零八落,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害怕死掙扎求生,有些想著快點死少受折磨……你知道嗎,你哥已經提前把他的肉身送給那個樹妖了,等到他死了,那個樹妖就能把他的身體吸乾。”
“我哥答應了那種事情?”葛淼轉過頭,表情有些驚訝,“若木先生嗎?看著不像啊……”
“在更廣闊的世界裡,人類也不過是食物鏈的一環而已。”池狸伸了個懶腰,眯著狐狸眼打了個哈切,“自然迴圈,不過是你吃我,我吃你。那棵老樹道行深不可測,他吃過的人估計比你見過的還要多,你可不要覺得他化形變了張寬厚的臉,就無害又穩重了。”
葛淼有些感慨地嘆息一聲,死亡這種話題和一般人聊起來總覺得莫名沉重,但是跟這些命長得沒完沒了的生靈說起來卻覺得很輕鬆。
雖然偶爾自己還是會被他們那些匪夷所思的邏輯氣到,但是能夠這樣踏實又隨性地聊到人類最為避諱面對的問題,葛淼依舊覺得挺高興的。
“哥哥做了這種決定啊……”
“嗯,不過那棵老樹不是不講道理的,加上老闆也在,到時候如果你不捨得就跟他說,他可以留下點骨肉殘渣給你,做個什麼墓碑讓你方便紀念。”池狸翹著腳說道,“但是我倒覺得叫他全部吃了也不錯,這樣你哥哥就成了那老樹的一部分,他一部分神識魂魄總歸能與天地同壽,不比享受一點你們人類聊以慰藉的香火好多了?”
“死啊……”葛淼嘆了一口氣,“好飄渺的話題呢。”
她扭頭看向熱鬧的病房,聽著裡面場記、導演、燈光、攝像交雜在一起的各種聲音:“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也太折磨人了。”
池狸望著病房的方向,犬齒抵在唇上,抿出一條緊繃的弧線:“怎麼辦呢?要上電視就要漂亮,要漂亮就要折磨人,這是沒得改變的道理。如果真要好好休息,那就不要上電視了,找個沒人的地方老老實實地等死不就好了。”
葛淼嘆了一口氣,她從一開始還會據理力爭,到現在已經無法再義正言辭說出些尊重病人之類的空話了。
——霍雲舒的死成了一場盛大的表演,所有人都在等著一個讓人滿意的純潔又豔麗的結局。
天氣開始逐漸熱起來了,任長生走在路上嗦著一根菠蘿冰棒,身邊擦身而過一對母子。
母親翻著手機,還不忘對孩子苦口婆心地教誨:“你看,這個叫霍雲舒的大姐姐多堅強啊,這個醫生都說了,一般病人這個時候都已經疼到不行了,她卻還能堅持在寫作,就這個毅力就值得你這孩子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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