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命不久矣,只能說出最後一個願望,那個時候,我會說什麼呢?
我會想要再吃一次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還是品嚐一下放縱的甜蜜?或者和家人共度最後的時光?又或者只是想要一段不被打擾的屬於自己的時間,安靜地感受風和陽光組成的世界?
總之無論如何想象,曾經的我都以為這個瞬間會很遙遠——起碼是我七十歲或者八十歲,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的時候。
可惜,命運總是無休止打亂人類的計劃……
羅沁,7月2日星期五,寫於雲夢澤第一醫院
任長生接到這個新委託的那一刻,畏難情緒便已經湧上心頭,如果換做是她一個人的時候,這樣麻煩的委託她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然而此刻不一樣了,她的好員工葛淼心地善良,非要從他們這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生活裡咀嚼出一點點人文關懷,她越俎代庖架空領導,執意接下來這個一點點也不輕鬆的委託。
——為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孩做臨終關懷。
“雖然,我是說雖然,我真的很溫柔,很有耐心。比起其他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我簡直就是活菩薩在世,天生就是來濟世救人的,但是我覺得我不是幹心理諮詢的料。”
任長生正在試圖和自己的助手,工作室實際掌權者葛淼扯皮,以逃離這個用她的話來說,就跟老人家的康復帶一樣又酸又臭的委託。
“我不相信人文主義,我也不理解普通人類對死亡的恐懼,而且年輕人死之前往往最麻煩,想法一堆但是身體又很弱,我也不知道怎麼平衡她的身體情況和她嘴裡說的需求。”任長生扒拉著手指說出種種不滿。
最後她抬起頭,下了一個格外堅定的結論:“總之,我不幹!要幹你去幹!或者池狸去幹!他們赤狐不是天生狐媚子嗎?讓他變個成熟的男人形態,幫助那個女孩體驗一下現實不存在的美好愛情然後懷揣著幻想美美上路。”
“你到底把臨終關懷想成什麼了?骯髒!”葛淼生氣地擰著眉毛。
任長生擺擺手:“我骯髒不骯髒另說——說是一個月,萬一一個月沒死怎麼辦?我們一直照顧到死?隨叫隨到?”
“老闆,你能不能講一點吉利話啊?弄得好像盼著人家死一樣……”葛淼也有點無奈,開啟整理好的委託書送到任長生面前,“我都已經和人家談過了,如果我們願意接下這個委託,是按照禮拜收費,每次服務時間為兩小時,一週三次,時間段可以協商決定。沒有強制合約,但是對方希望我們的服務時間確保在一個月以上。”
葛淼翻開委託書,將其中標紅的段落放在任長生面前:“老闆你讀下這一段就能明白這次委託的大致內容。”
任長生有點畏縮地扭過頭——這種她看一眼就頭暈眼花的委託書也是葛淼在這裡工作之後開始弄的,搞得像什麼正式的標書計劃書一樣,字多到看得她就心裡發毛。
“我不看。”任長生閉著眼睛跟小孩躲作業一樣扭動著躲開那厚厚的委託書。
“不看也可以,但是老闆你要理解,我不會讓我們吃虧的——我來之前老闆不是經常做賠本買賣嗎?現在我已經做好了規範化委託的基本工作,這些委託我能接下來,就代表肯定不會賠本。老闆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到底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啊?
任長生委屈巴巴地腹誹了半天,然而求生欲和對業績的渴望讓她只敢縮了縮脖子,哼哼唧唧幾句不痛不癢的抱怨。
翌日,上午九點半。
葛淼帶著一個果籃和一個臉很臭彷彿青春期還沒過的老闆來到了雲夢澤第一醫院。在住院部五樓的走廊裡,他們終於見到了委託人。
雲夢澤大學仙藥研究專業研究生一年級的學生,霍雲舒。
她身量矮小瘦弱,細到幾乎只剩下骨架的手臂上貼著兩處滯留針,另外左手的手肘內側還掛著點滴,藥液正在順著塑膠管將生命力一滴一滴送入這具身體。
雖然模樣頗為可憐,但是霍雲舒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兩人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自己的臨時病床上和旁邊的陌生人說笑,也不知道說起了什麼,笑得格外高興。
看起來心理健康又堅強可靠,任長生想破頭都不知道這麼個人怎麼會找他們弄個臨終關懷——好歹應該找個有什麼營業執照之類的醫療機構吧。
葛淼走上前,俯下身和那個女孩親密地抱了抱,左右望了望:“叔叔阿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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