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裡起了一陣涼風,吹得屋外的樹葉發出一陣唰啦唰啦的聲音。
屋內早早熄了燈,具那位年輕的植保員林成海所說,這裡有限的電力都要依靠白天一個小型手搖發電機儲存電能。因為電能有限,所以晚上很早就要準備熄燈。
任長生坐了起來,撩開窗簾探頭看了看,站起來搖搖擺擺了好一會才好不容易站定,扭頭看著已經睡熟的葛淼和靠在葛淼肩上睡得彷彿無尾熊似的方圓,躡手躡手地退出房間。
客廳裡,林成海作為小屋的主人,姑且有了些特權,能夠獨佔一張沙發,馮夜郎和管隨風只能睡在地毯上,身上蓋著一床破舊的棉絮,池狸盤成一個毛茸茸的糰子,睡在兩位管理官中間,看起來好不舒服。
大約是妖獸的警覺,池狸抬起頭,迷迷糊糊朝任長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任長生對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示意他繼續睡覺,池狸尚且沒有完全清醒,半夢半醒間倒也沒有多想,扭過頭就繼續盤在中間睡著了。
任長生出了門之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服到嗓子裡都開始發出動物那種呼嚕呼嚕聲。她眯起眼睛感受著涼絲絲的夜風迎面吹來,只覺渾身上下彷彿都陷入那清爽又幹淨的天地靈氣之中:“該說不說,搖仙病就跟泰式按摩一樣,過程難受死了,但是真正過去了才會趕緊神清氣爽,簡直舒服到不行。”
她說著,走到樹下,將手心貼在樹幹上,如同拂去灰塵一般小心地拂過,就看見剛剛還是平平無奇的樹幹上,此刻卻多了一塊硃紅色的胎記。
任長生望著那一塊斑點,瞭然地笑了笑:“果然,你就是朱印。”
樹冠不安地抖動起來,那紅色的斑跡漸漸融化消失,樹幹重新變為平平無奇的棕褐色。
任長生在它的枝條上拍了拍:“放心,我無意揭穿你,我也知道你並不是有意想要戕害我們,你應該是有什麼苦衷,才會暫時把我們困在這裡。對吧?”
樹冠彷彿同意一樣抖了抖,淺綠色的扇形葉片紛紛揚揚落了任長生一身。
“是……關於那個小植保員的事情,對吧?”
任長生翻身勾住樹幹跳上去,坐在樹杈中間最為厚實的位置,打了個哈切,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躺下來,“你拘了他的魂,我猜的沒錯吧?”
“植保員,那些管理官和葛淼他們之所以不知道這個行當,是因為這是上一個甲子年的事情了。那時候白玉京還沒有完全建成,人間也沒有所謂的權威統帥,修仙也沒有什麼門道可言,大家都是依照自己的經驗和判斷行事。”
“那時候有些善於投機取巧的人看到了神木本身的靈氣,便肆意砍伐尚未長成的神木,將它們做成傢俱,幫助修仙者營造一個充滿豐沛靈氣的生活環境。”
“就如同人類社會所有事情一樣,有人作惡破壞就有人行善彌補。有些散修就提出來,我們人類要保護那些尚未長成的神木不被砍伐,要保護我們的自然環境。我想林成海就是當時那一批植保員中間的一人吧?”
空中那螢蟲似的流溢的仙氣沿著風的方向緩緩聚合為一個模糊的人形,看身形卻無法確定性別,只覺得那身影縹緲虛幻:“多謝您今日解圍。”
任長生躺在樹上,翹著腳悠然自得地笑起來:“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林成海死後,你把他魂魄拘束在樹上,讓他在你編制的這個世界裡就這樣一直生存下去。你應該知道現實中,你周遭已經建成了度假區,這個世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吧?那你怎麼還敢把我們放進來,讓我們和他說話呢?”
“人和樹木不一樣,樹木會在寂寞中不斷成長,但是人類的精神會在長期的寂寞裡逐漸凋亡。為了讓成海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我必須隔一段時間就冒險讓一些陌生人進入這個領域,讓他們和成海說說話,好給予他活著的實感。”
“也就是說我們之前還有很多人咯?那一直都沒有穿幫嗎?”
那身影懸浮在空中,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任長生了然地笑了笑:“所以,其實已經穿幫過很多次了吧?”
“倘若成海知曉了實情,那麼事情便會變得有些麻煩。”
“在創造出這個只有他的領域的最初幾年間,我並不曾理解時間的可怕,濫用幻術修改他的記憶和意識。一旦遇到你所謂的穿幫,我便施法把那個人送出這個領域,再讓他的記憶模糊一些——但是最近幾年我越來越不敢對他使用幻術了。成海,他已經變得很像一棵樹,而不再像一個人了。我如果繼續這樣修改他的意識,很有可能某一天,他就再也無法維持人類的意識,那一切都完了。”
任長生點點頭,回憶起那個孤獨的少年的種種行為,也理解了神木的擔憂——林成海時不時會陷入短暫的停頓,他會間歇性地彷彿聽不到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他會表現出一種過度的遲鈍和熱情,而最為關鍵的是,他想要回家。
林成海想要回到人類社會的那種執念似乎在變得越來越深刻,而這樣搖搖欲墜的隱瞞,還不知要持續多久。
“他想過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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