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片段只是索引——就像薄板背面地圖上的定居點輔助線條是正面花紋的索引一樣，這些規則片段是用來標記臨界態背景中某些特定位置的“書籤”。
真正的正文，是用臨界態本身來編碼的。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他重新開啟臨界態背景的資料，把有序度曲線上每一個微小的波動都放大到極限精度仔細審視。
在放大到最高解析度之後，他看到了之前被忽略的東西——臨界態背景的有序度並不是恆定不變的。
它在臨界區間的中間位置附近做極其細微的漲落，漲落的幅度很小，但漲落的方向、持續時間和變化速率在整條時間序列上呈現出某種規律性的分佈。
這種規律極其隱晦，用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只有用專門的統計工具做長程相關性分析才能捕捉到。
他把秦教授叫到了機房。秦教授對著螢幕上那些被放大了幾百倍的有序度漲落曲線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說這種漲落模式在物理上和等離子體在臨界態附近的漲落行為如出一轍。
萬秒實驗中，每當等離子體進入熄火過程中的臨界態區間時，診斷系統記錄到的密度漲落和溫度漲落就會呈現出完全相同的統計特徵——同樣的長程相關性，同樣的漲落幅度分佈，同樣的有序度波動規律。
也就是說，臨界態訊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資訊載體。製造者不是把資訊編碼進訊號的振幅或頻率中，而是編碼進訊號的有序度漲落模式裡。
這種編碼方式極其高明——對於一個不具備臨界態物理經驗的文明來說，臨界態背景看起來就像一段沒有任何規律的噪音，他們永遠猜不到真正的資訊就藏在這段“噪音”的微觀結構中。
只有那些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反覆觀察過等離子體臨界態行為、掌握了臨界漲落統計規律的文明，才能意識到這段“噪音”本身就是資訊。
楊帆和林教授一起用了好幾天的時間開發了一套全新的解碼演算法。
這套演算法的核心思路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它不再試圖從訊號中提取規則片段，而是直接分析臨界態背景的有序度漲落模式，將漲落的幅度、方向、持續時間和變化速率等統計特徵對映到正面花紋的字素組合規則上。
這個對映關係是秦教授提供的——他在之前的實驗中發現，等離子體在臨界態附近的漲落模式並不是隨機的，而是遵循一套由等離子體宏觀引數決定的統計規律，而這套規律在數學上恰好和正面花紋中字素的組合排列規則形成了一一對應。
解碼演算法跑完第一輪之後，輸出了一組完整連貫的文字。林教授把文字打印出來，在辦公桌上攤開。文字的篇幅不算長，但每一句話都是完整的、連貫的、有明確語法結構的。
他逐句讀下去。
文字開頭是一段簡短的說明。製造者在這段說明中解釋了臨界態訊號的編碼原理——不是用訊號的振幅或頻率來承載資訊，而是用訊號在有序與無序之間漲落的統計模式來承載資訊。
這種編碼方式天然地隱藏在噪音之中，只有掌握了臨界態物理的文明才能發現它的存在。
他們還說，這段訊號是在一個極長的時間尺度上迴圈傳送的，每一次迴圈的內容完全相同，迴圈週期大約相當於人類的幾十年。製造者的文明已經不存在了，至少在他們所知的宇宙區域內已經不存在了。
訊號是由一個自動化發射裝置在無人維護的狀態下持續傳送的，傳送裝置的能源來自一顆已經冷卻到接近熄滅的白矮星的殘餘熱量，按照目前的衰減速率推算，裝置還能繼續執行幾十萬年。
在人類收到這段訊號的時候，製造者可能已經消失在宇宙深處更早之前，早到人類的祖先還在非洲草原上學習用後腿站立的時候。
林教授讀到這一段時，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按了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眼鏡繼續往下讀。
接下來是對那個座標方向的解釋。背陽面觀測站當年捕捉到的訊號並不是製造者自己發出的，而是他們在觀測深空時偶然截獲的一段來自宇宙更遠處的未知訊號。
那段未知訊號的具體內容他們已經無法完全破譯，但他們確認了訊號的來源方向，並在薄板上用加密段落記錄了下來。他們把這段未知訊號稱為“遠方之聲”。
加密段落中之所以使用幽靈模式作為金鑰，不是為了保護製造者自己的秘密，而是為了保護那個未知訊號的來源方向不被尚未準備好的文明所濫用。
製造者認為，臨界通訊是一種極其強大的星際通訊手段，一旦某個文明掌握了它，就可以在極遙遠的距離上傳遞資訊而不被其他文明察覺。但他們同時認為，這種能力不應該被輕易獲得。
他們設定的門檻不是為了永遠封鎖資訊，而是為了確保只有那些已經獨立掌握了臨界態物理、並且有足夠耐心去聆聽臨界態背景中細微漲落的文明，才能找到那個未知訊號的來源方向。耐心本身也是一種資格。
林教授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段的內容和其他部分都不太一樣——它的措辭不再像前面那些技術說明一樣冷靜剋制，而是帶上了某種林教授無法用準確術語描述的情感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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