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盛元帝幾十年,從潛龍在淵到登基稱帝,見證過他兵敗被困時的冷靜沉著,見證過他面對叛軍圍城時的臨危不亂,更見證過他登基大典上的威嚴莊重,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龍顏失色、步履慌亂,全然不似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
“傳朕的命令,動用載陵衛。”盛元帝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塗遊喜,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塗遊喜心中一驚,猛地抬頭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載陵衛!那可是盛元帝手中最隱秘的力量,是他登基前便暗中培養的死士,個個身懷絕技,直接對帝王本人負責。
平日裡,這支隊伍只用於執行最機密的任務,比如剷除叛黨核心、刺探敵國情報,從未因私事輕易動用,更別說用於保護公主的日常安全。
“陛下,”塗遊喜斟酌著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載陵衛皆是死士,行事狠厲果決,向來只知執行命令,不懂變通。長公主性情溫和,素來體恤下人,若是讓這些死士跟在身邊,怕是會讓殿下……”
他不敢直接反駁,只能委婉提醒,希望帝王能收回成命。
盛元帝轉過身,眼神沉了下來,宛如結了冰的寒潭,“朕要的是萬無一失!”
他走到塗遊喜面前,語氣帶著幾分偏執的堅定,“她身邊的人,無論是侍衛還是宮女,未必都可靠。今日之事便是教訓!若不是扈家那小子和她自己身手尚可,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那裡正是南郊的方向,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載陵衛的人,只聽朕的命令。他們既能寸步不離地護她周全,讓她再無今日這般驚險,也能讓朕隨時知曉她的動向,免得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朕卻要等到急報送達才知曉她遇險!”
塗遊喜心中瞭然。
帝王此舉,名為保護,實則也藏著掌控的心思。
長公主日漸長大,不僅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聲望——推行農具改良、創辦巧匠院,深得民心;私下裡又常與扈家公子、寒門匠士往來,這些都讓試圖將女兒牢牢護在羽翼下的盛元帝感到不安。
動用載陵衛,既能保護公主安全,又能變相監視她的行蹤,將一切可能的風險都扼殺在搖籃裡。
事已至此,再勸無益。
塗遊喜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老奴遵旨,這就去辦。”
“嗯。”盛元帝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塗遊喜躬身退去,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盛元帝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份急報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公主”二字,眼中的狠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有不容錯辨的擔憂,有帝王掌控一切的偏執,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疚。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些極端,甚至可能會讓心思敏銳的觀潮察覺異常,心生不滿,覺得自己被監視,失去了自由。
可一想到今日急報上的字字句句,想到她可能遭遇的危險,他便覺得無論做什麼都不為過。
“阿潮,別怪父皇。”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遠在宮牆之外的女兒解釋,又像是在自我安慰,“父皇只是想護你周全,只想讓你留在父皇能掌控的範圍內,不受半點傷害。”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太極殿的燭火依舊燃著,映著帝王孤獨的身影。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灼與執念。
他要護她,也要將她留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
他必須牢牢掌控一切,確保她始終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不受半點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