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照野沒有睡。
他摟著林觀潮的腰,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均勻。她睡著了。在這片吃人的密林裡,在追兵可能還在搜尋的夜晚,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情況下,她睡著了。
他反而鬆了一口氣。她需要這個睡眠。如果她一直醒著,一直繃著,她會垮掉的。他可以垮,但她不能。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
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不需要看見什麼。他的眼睛閉著,腦海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放映一場電影,一幀一幀,每一個畫面都纖毫畢現。
畫面裡,是十五歲的林觀潮。
那是林觀潮父親的葬禮。
他那時候多大?十五?還是十六?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女孩從靈堂的門口走進來。
她很瘦。瘦到那條黑色的裙子掛在她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能看到裙襬下面纖細的腳踝。
她的頭髮很長,披在肩上,黑得像墨,襯得她的臉白得幾乎透明。
她的眼睛是紅的——是哭過的痕跡——但她沒有在哭。
她走進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走在紅毯上,而不是走在通往父母遺像的路上。
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種更淡的、更乾淨的味道,像是雨後的空氣,又像是什麼東西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他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
那條黑色的裙子裹著她單薄的肩膀,她的頭髮在腰際輕輕晃動,她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
他當時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
後來他知道了。那是一見鍾情。
不是電影裡那種電光石火的、天雷地火的一見鍾情,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緩慢的東西。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泥土裡,在那一刻你什麼都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你知道它會在某一天生根、發芽、破土而出,長成一棵你再也拔不掉的樹。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承認自己喜歡她。
不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她,林觀潮。十五歲父親去世,一個人扛起一個偌大的家族企業,從無到有,從傳統產業轉型到科技領域,做到今天年營收過百億的規模。她的眼界、她的手腕、她的能力,讓無數男人自愧不如。
而他呢?他是殷照野。他有什麼?他有一個不錯的身世,一個不錯的學歷,一個不錯的外表,和一個從小就認識她的“優勢”。
僅此而已。
他能成為她的未婚夫,不是因為他有多優秀,而是因為殷家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幫了她一把。他小叔殷載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了手,她心存感激,所以才答應了這門婚事。
他從來都不是她的唯一選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第幾個選擇。
他拼了命地變成她想要的樣子。溫和的、得體的、進退有度的、恰到好處的。
他做到了。至少表面上做到了。
他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完美未婚夫”。殷他對她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從不越界,從不過分,從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不應該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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