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上纏著繃帶。繃帶是乾淨的,少在畫面上看起來是乾淨的,沒有滲血,沒有滲液,說明傷口被處理過了。
但他的整條小腿還是腫的,即使隔著繃帶和褲腿也能看出那種不正常的、比另一條腿粗了一圈的腫脹。
他站在那裡,沒有行李箱,沒有包袱,沒有水,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他自己,和那條纏著繃帶的、腫得不像話的腿。
但他的目光和行動在告訴所有人,他在找人。
一個記者走進了畫面。
她走到殷照野面前,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打擾這個人。
她最終還是把麥克風伸了過去。
“先生,”記者的聲音從電視的喇叭裡傳出來,被訊號干擾得有些失真,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您是華國公民嗎?需要幫助撤離嗎?”
殷照野沒有看她。
“先生?”記者又叫了一聲。
殷照野的眼珠動了一下,看了記者一眼,又很快移了回去。
“您受傷了,”記者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關切,“我們有醫護人員,可以幫您處理一下傷口。撤離的車輛馬上就要出發了,您要不要——”
“我不走。”
殷照野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喉嚨裡像是有沙子。
記者愣了一下。
“先生,您的腿傷很嚴重,如果不及時治療——”
“我說了,我不走。”
殷照野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他的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一樣蜿蜒在皮膚下面。
記者被他嚇到了,後退了半步。
但她沒有走開。
她是一個好記者,她知道這是一個故事,一個在混亂的撤僑現場中、在所有的人都想離開的時候、唯一一個不願意離開的人的故事。
“您為什麼不想走?”記者問。
她的聲音放輕了,放柔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隻要炸的炸彈。
殷照野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張開了嘴,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張開了。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在乾涸的地面上拼命地張嘴,想吸進最後一口氧氣。
他的眼眶紅了。
眼淚沒有掉下來,眼眶裡的水霧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一面快要碎掉的鏡子。
“我未婚妻還沒找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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