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段經文。她在抄經的時候抄過這一段。
《金剛經》裡最著名的一段偈子。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你信嗎?”林觀潮問。
坤藏看著她。
“信。”他說。只有一個字。
林觀潮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說“信”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他說的不是真的。
他信佛,他念經,他捻珠,他放生,他在佛前一跪就是幾個小時,他把“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掛在嘴邊。
但他不信。或者說,他想信,他很想信,他比任何人都想信,但他做不到。
因為他手上沾了太多血,那些血滲進了他的皮膚裡、指甲縫裡、掌紋裡,洗不掉,擦不淨,念多少遍經文都洗不掉。
他知道洗不掉。
所以他一直念,一直捻,一直跪,一直放生。
所以他念經。不是為了讓佛祖聽到,是為了讓自己聽不到。
林觀潮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從他的手上移到他的佛珠上,從佛珠上移到他虎口那圈白色的繃帶上。
“這些事情,和你無關。”他又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秘密。“你不要害怕。”
林觀潮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口不見底的井。他垂著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等大使館恢復聯絡,”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胸腔裡擠出來的,“等陳玄和那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辦法送你回國。”
林觀潮看著坤藏。
她不覺得他是一個會說謊話的人。
從這些天的相處中,她讀到的坤藏,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
他是個有原則的人,他不屑於說謊。而且,他也不需要說謊,不願意說謊。他的沉默比任何謊言都更有力量,他的不回答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信服。
或者說,他要臉。他習慣了要臉。
但此時此刻,莫名的直覺告訴她——他的話不完全可信。
他說“等大使館能聯絡上了”,但大使館什麼時候能聯絡上?沒有人知道。
邊境的兩個小國還在打仗,A國的手越伸越長,戰火隨時可能蔓延過來,大使館的電話什麼時候能打通?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月,也許永遠都打不通。
他說“等陳玄和那邊的事情告一段落”,但陳玄和的事情什麼時候能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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