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有底氣、有實力、在這片土地上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垂著眼簾,吐露著信任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脆弱,那副模樣,好像是真的在對誰俯首稱臣,承認某種至高無上的價值。
可是,他不會的。
這個人,他本質上不是溫良的佛的信徒,他是為自己拼殺的惡鬼,是披著袈裟的修羅。
他說他信她,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恩賜,一種高高在上的認可。
他以為她會誠惶誠恐地接受,會感恩戴德嗎?
“等我現在這些事情告一段落,”坤藏抬起頭來看她,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目光坦然,“等我培訓出一些能接手的人。到時候,我送你走。”
林觀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閃躲,沒有猶豫,沒有她預想中的那些虛偽或敷衍。
它看起來,竟然是誠實的,誠實得像是正在佛前發下重誓。
“好。”她說。
坤藏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在這一個“好”字之後,他似乎找不到自己還能說什麼了。
窗外,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更加斑駁的光影。白孔雀在窗臺下又咕咕地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的棚子下面,有人唱起了另一首歌,聲音粗獷而嘹亮,在山谷中迴盪,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林觀潮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寨子。那些來給坤藏祝壽的人還在喝酒、聊天、笑鬧,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紅色的穗子飄來飄去。廚房裡的鍋鏟聲還在響,烤全羊的香氣還在空氣中瀰漫。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籠和人群,心裡很安靜。一種“我知道了”的安靜。
她知道陳玄和知道了她的存在。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處境會更復雜。她知道坤藏說的“送你走”可能只是一句他自己都做不到的承諾,或者是一個需要漫長等待的期限。
但她也知道,她不會在這裡待一輩子。
她會找到路,會走出去,會回到她的世界。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許不是下個月。
但她會。
她轉過身,看著坤藏。他還坐在書桌後面,低著頭,捻著他的佛珠,彷彿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顴骨上的那道舊傷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尊千年不變的佛像,洞察世事,卻又無動於衷。
“坤藏。”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來看她。
“謝謝你的白孔雀。”林觀潮說。
坤藏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一次,那是一個清晰的、帶著些許驚喜的表情。
林觀潮沒有等他再多說些什麼,她轉過身,走出了他的書房,將那份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寂靜,留給了那個捻珠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