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陳玄和再次開口，目光從林觀潮身上收回，重新落在坤藏臉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這位是？”
他的隨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坤藏聞言，側過頭，看了林觀潮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
“我的助理。”坤藏淡淡說道。
陳玄和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絲玩味和了然。
“助理？”他重複了一遍，“我倒不知道，什麼時候華國觀潮科技的董事長，變成了坤藏的助理。”
坤藏捻動佛珠的手沒有停，依舊保持著平穩的節奏。
他看著陳玄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種比笑更輕蔑、更像是在說“你說得對，但那又如何”的、無聲的、只有他自己能體會的弧度。
“佛說，一切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坤藏緩緩說道，語氣平和，帶著一絲禪意，“阿潮和我有緣。她在我這裡，幫我做些事情。”
阿潮。
他這樣叫她。這是一種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的、無需向任何人解釋、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般的親暱稱呼。
陳玄和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觀潮身上，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久到林觀潮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身上、眼睛裡，一點一點地移動，緩慢而具有侵略性，像一條冰冷的蛇在草叢中緩緩爬行，仔細打量著它的獵物。
他大致猜到了林觀潮是如何落到坤藏手裡的。
他設定的那個伏擊地點，離坤藏的勢力範圍太近了。
他的人沒能成功殺掉她，她逃進了林子，被坤藏的人發現並抓到。
這是他的失誤，他低估了她的求生意志和能力，也低估了坤藏的敏銳和手筆。
他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女企業家，死了就死了，不會有人來深究。他沒想到她能從伏擊中逃脫，沒想到她會誤打誤撞逃進坤藏的領地，更沒想到坤藏會留下她，而且……似乎還頗為看重。
這個人，是這片土地上最老牌、最沉穩、也最剋制的軍閥。他是佛前跪了十年、唸了幾十年經、捻了幾十年佛珠的佛教徒，表面上與世無爭。
但現在，陳玄和已經完全明白了，像她這樣的女人，誰會忍心輕易放走？誰又有能力留住她？
“坤藏兄，”陳玄和開口，聲音和剛才一樣輕，一樣從容，一樣溫和，聽不出絲毫波瀾，“好福氣。”
坤藏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回視。
陳玄和似乎也不期待回應，沒有再多做停留。
他和坤藏又寒暄了幾句場面話——諸如“下次一起吃飯”、“專案的事我們再約時間詳談”、“祝你生日快樂”之類的客套——然後，便帶著他那兩名沉默的隨從，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朝著寨子大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寨門處的陰影中時，林觀潮感覺到自己繃緊了整個早晨的肩膀，終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那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感，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警覺。
白孔雀在籠子裡不安地動了動，把頭和脖子縮進了豐滿的羽毛裡，像一團白色的、柔軟的、正在慢慢融化、失去形狀的雪。
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雨後泥土特有的腥味和遠處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氣。寨子裡懸掛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紅色的穗子飄來蕩去，像一群在光影中起舞的精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