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景修沒有追問。
但他記住了她說話的節奏。沒有猶豫,沒有躲避,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解釋。她的答案是對的,一個靠筆桿子吃飯的人,確實不該怕亂世。
但她的鎮定不太對。
一個“不問世事”、只想著寫文章的富家小姐,不會用這種節奏回答“亂世”這個詞。
那是一種經歷過什麼的人才有的鎮定。
這頓飯吃得並不長,但氣氛始終微妙。
嚴景修原本打算用一些輕浮的手段試探她。比如言語上的撩撥,或者肢體上的不經意觸碰。
但他發現,每當他想要把話題往曖昧方向引時,林觀潮總會用一兩句看似平常卻無懈可擊的話,不著痕跡地把話題撥開,既不顯得生硬,又明確地劃清了界限。
她的應對像一套精密的太極。你推過去,她化開;你再推,她再化。你永遠碰不到她的重心。
他越發意識到,這個女人不簡單。
她看起來溫順、得體,甚至有些柔弱,但她身上有一種矛盾的氣質。她好像一直在把自己往“交際花”的方向打造,出席高階場合,和各界人士周旋,但她給人的感覺又完全不是享受這些。
她像是一個披著華麗戲服的演員,身在局中,心卻在局外冷冷地觀察。
他原本想輕浮地對待她,想用那種對付女人的慣用伎倆來試探她的深淺。但現在,他確定自己不能這麼做。
他也不想那麼做了。
飯後,嚴景修送林觀潮回公寓。
車停在樓下,他坐在後座,沒有下車。車窗降下一半,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和遠處桂花的氣息。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車廂裡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林觀潮解開安全帶,轉過頭來看著他:“謝謝嚴老闆款待。”
嚴景修看著她,昏黃的路燈光線從側面打在她臉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她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說:“那,下次再請林小姐。”
林觀潮道了謝,推門下車,走進樓門,背影消失在門廳的陰影裡。
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嚴景修坐在車裡,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點了根菸,慢慢地抽著。
煙霧在車廂裡緩緩瀰漫開來,帶著一股辛辣的菸草味。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比巴黎暖和”,想起她回答“亂世”時的眼神,想起她身上那種讓他捉摸不透的矛盾感。
這個女人,看起來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但偏偏又處處透著“不乾淨”的痕跡。
太有趣了。
他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對司機說了一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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