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邦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副極其親切、長輩關懷晚輩的姿態。
“小蔣啊,今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王安邦的聲音故作低沉,“你面對幾千名情緒失控的群眾,面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流血衝突,你沒有退縮,沒有躲避,而是挺身而出,站在了最前面!這份膽識,這份擔當,是我們很多老同志都不具備的!”
王安邦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蔣陽那隻完好的左手,語重心長地說:“市委對你的表現,是非常認可的!對你這種敢於直面矛盾、敢於為黨和政府扛雷的年輕幹部,市委是絕對支援的!你受委屈了,也受苦了。”
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基層幹部,聽到市委一把手如此高度的評價,恐怕早就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腦塗地了。
但蔣陽的內心卻冷如冰窖。
他太清楚了……
王安邦的這些表揚,全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今天上午自己那個越級電話,等於是把王安邦強行架在了火上烤。
王安邦現在跑來表揚自己,不過是在穩住自己這顆棋子,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謝謝王書記的關心,這都是我作為一個基層黨員幹部應該做的。”蔣陽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將一個受寵若驚、忠誠耿直的基層幹部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只要能把群眾的情緒安撫下來,只要能維護咱們海城的大局,我蔣陽受點傷,算不了什麼!”
“好!有覺悟!”王安邦讚賞地點了點頭,但隨即,他的話鋒極其突兀地一轉,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蔣陽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
“不過,小蔣啊。事情鬧得這麼大,連京央都驚動了。我剛才接到了確切的訊息,明天一早,省委的聯合調查組就會進駐馬朐縣。”
王安邦停頓了一下,身體再次前傾,一字一頓地試探道:“到時候,省委調查組的人肯定會第一個找你談話,詢問現場的具體情況。你……打算怎麼跟他們說?”
整個病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吳公明、孫振東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這才是王安邦今晚大駕光臨的真正目的!
他在要蔣陽的一個態度,一個承諾!
蔣陽看著近在咫尺的王安邦,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精光,心裡卻是一片雪亮。
慌?他怎麼可能慌?
就在他們來之前,張天虎已經偷偷給他打過電話了。
張天虎把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包括王安邦看到那份報告後的狂喜,以及王安邦是如何逼著吳公明表態、如何定性這起事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了蔣陽。
蔣陽早就把王安邦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王安邦現在最怕的,就是自己這個當事人在省委調查組面前亂說話,推翻了張天虎那份“完美”的報告。
於是,蔣陽深吸了一口氣,迎著王安邦銳利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坦誠、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的堅定。
“王書記,您放心。”蔣陽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今天在現場,我是怎麼做的,郎書記是怎麼做的,群眾是怎麼暴動的,我都會一五一十、據實向省委調查組彙報!我絕不添油加醋,但也絕不隱瞞半點真相!”
蔣陽故意加重了語氣,順著王安邦最想聽的話路往下走:“我相信,省委調查組的領導都是站位高遠、明察秋毫的。他們只要看了現場的監控,聽了群眾的口供,就一定能分清是非黑白,一定能還我一個清白,也一定能查出到底是誰在激化矛盾,誰該為這場暴亂負責!”
“明察秋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