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蕭暮風低啞的聲音，字字句句剝開了“禮部郎中”表面清貴的畫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奈和淒涼，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暮雲垂著眼，看不清表情，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抬起眼時，眼底一片沉肅：“大哥這些年，受累了。父親臨行前也反覆叮囑，蕭家在京中立足不易，全賴外祖父和大姐夫府上長輩竭力周旋，才保得府上安穩。”
“確實，” 蕭暮風長長吁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壘都排出來，臉上那點強撐的霽色也淡了，“若非外祖父和王侍郎在御前朝堂據理力爭，在那些刀口下回護周全，我這處境......” 他搖搖頭，沒說完，只把目光殷切地投向蕭暮雲，“二弟，你明日見過陛下，無論如何，得尋個空去拜望外祖父和王侍郎一趟。這不僅僅是禮數，是咱該承的情分。而且，” 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更深，“他們對你，對你這些年......在北邊拼出來的局面，也一直都在留意著的。”
蕭暮雲對上兄長的視線，鄭重頷首：“兄長放心，暮雲省得輕重，定當登門叩謝。”
自始至終，無論是面對長兄言語中的試探，還是嫡庶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蕭暮雲都保持著恭謹和謙遜。
他軍功在手，卻不顯半分驕矜跋扈，對蕭暮風這位名正言順的侯府繼承人，敬重有加。
一場晚宴，在維持著世家體面的觥籌交錯和看似熟稔的閒談中落下帷幕。蕭暮雲幾人被引至後院的客院安置。
夜，更深了。
前院書房裡，那盞琉璃燈罩裡的燭火還在幽幽地晃動。蕭暮風、蕭暮雨、王景濤三人圍坐，空氣裡卻沒了先前待客的熱絡。
“大哥，這二弟......” 蕭暮雨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長兄。
蕭暮風的手搭在冰涼的紫檀木椅扶手上，半晌才開口：“......很不一般。” 他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凝重，“初入京城，從金家那蠢貨手裡闖出來不算，還能在刺客刀下護住小雪，反殺乾淨......這份冷靜，這份手段，哪裡像是邊關那種地方能磨礪出來的？” 他端起桌上半涼的殘茶，抿了一口，“說話滴水不漏，對答間分寸拿捏得極準。今日廳上，他對我，哪怕一絲恃功自傲的苗頭都瞧不見。不是能忍，就是心思......太深。”
王景濤微微調整了下坐姿，寶藍的錦緞在燭火下泛著幽光：“暮雲賢弟此番入京，必然簡在帝心。父親那邊也說，陛下對幽州大捷，是龍心大悅。封賞只怕不會輕。” 他頓了頓，看向蕭暮風的眼神帶著探詢，“他雖是庶出，但若就此在京中紮下根來，加上父親在北邊的根基，日子一長......對大兄你在府裡的位置，會不會......”
“位置？” 蕭暮風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眼神變得有些銳利，“我是父侯親口定下的世子，承繼宗祧，名份在這裡。他再有本事，只要父親不點頭，他翻不了天！更何況，他孤身入京，就是個光桿的將軍，沒有父祖的廕庇，單靠陛下一時的封賞，在這潭深水裡能立多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點了點，話鋒一轉，“不過......這把刀，倒是快得很！金立群、李世傑一黨才是此刻的豺狼，我們......何不借他的刀，去殺了這群狼？”
王景濤眉頭擰得更緊：“暮風兄此策固然是驅虎吞狼的妙法，但......虎終究是猛獸。蕭暮雲此人，觀其今日行事，絕非甘於人後受人驅策之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