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這話,是恩,是祿,更是裹著糖衣的試探。
蕭暮風心臟一緊,手在桌下攥緊了衣角,緊張地看著弟弟。
蕭暮雲慢慢放下筷子,恭敬地垂著眼:“陛下厚愛,臣感念於心!只是......臣生來就在軍馬堆裡打滾,長在北地風沙之中,只曉得怎麼行軍佈陣,怎麼在兩軍陣前拿命拼殺。朝堂上那些繁文縟節,理政安邦的道理,臣愚鈍得很,嘴也笨,怕誤了陛下的大事,壞了朝廷的規矩,那就百死莫贖了。”
他一再把自己說成是“軍馬堆裡打滾”、“嘴笨舌拙”的粗人,只配在邊關刀頭舔血,暗示廟堂不是他的歸宿。這是自汙,更是求生!
李宏卻低低笑了兩聲,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嘴笨舌拙?呵......暮雲吶,你這自謙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今日殿上,你回得句句在理,分寸拿捏絲毫不差,哪裡笨拙?至於心拙......蘭山這一仗打完,你的心思之密,還用朕多言?朝堂上,唾沫星子飛濺、說得天花亂墜的廢物多的是。真能看明白事理,沉下心幹實事的,反倒鳳毛麟角。你不必學那些浮誇俗物。”
皇帝這番話,是戳破,也是點醒——你的深淺,朕一清二楚,就別在朕眼皮子底下裝傻充愣了。
蕭暮雲後背滲出薄汗,明白躲不過去了。他身子躬得更低,聲音裡全是真切:“陛下慧眼如炬,臣惶恐萬分!臣實非刻意藏掖,實在是......邊關懸心!拓跋烈雖然斷了骨頭,可狼爪還在,獠牙未折!封無咎這條大魚是拿了,可他那張網還在水裡,根鬚盤繞沒扯乾淨!將士們流血換來的安寧,守土之責重如泰山,臣一日也不敢掉以輕心!求陛下......允臣回北疆!替陛下、替大夏,守住國門!”
他把理由死死釘在邊關情勢上,強調拓跋烈未死、封黨未絕、戍邊不容懈怠。這是實打實的要害,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全身而退的關隘。
李宏的目光像是生了根,落在蕭暮雲低垂的眉眼間。暖閣裡靜極了,只有亭外風吹過荷塘、水波輕拍池岸的細微聲響,襯得這沉默愈發漫長、熬人。
終於,李宏極其緩慢地點了下頭,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也好。你既然心在北疆,忠勇可嘉。朕——準了。等三法司審完封無咎那個案子,你便收拾行裝回北邊去吧。有你守在那裡,朕這邊也少操幾分心。”
“臣——叩謝陛下 體恤天恩!”蕭暮雲一直繃著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再次深深叩拜。
......
宮門厚重的影子落在身後。蕭暮雲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空氣,他胸口一鬆,卻又沉重得更深。
陛下的恩典是蜜,甜得醉人,也是懸在頭頂的劍。讓他留下等著封無咎案結,既是施恩,也是冷眼旁觀——觀察他是否知趣,也坐看這京中各方勢力,在這短暫的間隙裡,會掀起什麼樣的漩渦。
蕭暮風看著身旁這個自始至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弟弟,心頭滋味難明。今日這一場接一場的較量,讓他徹底看清了這塊從邊關帶回的璞玉,內裡包裹著怎樣的利刃寒光。
“二弟......”蕭暮風喉嚨有些發乾。
“大哥,”蕭暮雲側過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回府吧。京城這地方,‘熱鬧’......才剛開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