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得很慢,不過他們一行三人皆已可以辟穀,不吃飯也無妨,就餐無非只是想嚐嚐鮮,滿足一下口腹之慾,所以倒也不會因為餓得發慌而感到心急。上一道菜他們就吃一道,邊吃邊聊,悠哉悠哉地慢慢吃。
比楊羽耀他們更顯得悠閒的是他們旁邊桌的一位老者,這個髮鬚皆白得發黃,臉上皺紋很深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一直就著一壺酒慢悠悠地吃著炒蠶豆。不太像是一個真正的食客。
畢竟,若是食客來此只點了一盤炒蠶豆一壺淡酒便一直坐在這裡那麼久都不再點道菜,店家就算不會明著趕人但多少也會有些不滿。但老者坐在那裡那麼久,食肆裡的小二也沒有過去再推銷些菜品。而且,在這家提供的菜裡,並沒有炒蠶豆這個選項。
楊羽耀注意到這個他們進入食肆便一直坐在這個位置的老者,懷疑他很可能和這家食肆有著特殊的關係才能如此。直到有一位食客因為實在沒有別的位置而過來與老者拼桌,同老者閒聊起來,確認了老者的身份。
原來老者是食肆的老掌櫃,當然現在他已經卸任不幹了,食肆現在的掌櫃是他的孫子。在自家店裡,自然可以悠哉得多。
與老掌櫃拼桌的食客,則似乎是一位外地來的商賈,非常健談,嘴巴就沒有停過,哪怕吃菜間隙,都要說上一兩個詞。就是酒量似乎不太好,老掌櫃熱情地拿自己喝的酒分享給這位客人,這位客人兩小杯酒下肚,就開始有些口無遮攔了。
他竟然問起了老掌櫃作為一個故國被夏國吞併的遺民後裔,是否會對曾經的那個國家抱有念想這樣非常敏感的話題。不過老掌櫃並沒有迴避這個話題,而是又一杯酒下肚後,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對那個國家懷有念想?哼,大概那些當年的‘大人們’會懷念吧?老頭子我這種小民,可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老掌櫃直截了當地說道。賀乾清注意到楊羽耀對這桌人感興趣,又聽到老掌櫃說這樣的話,便也不動聲色地聽了起來。
“老頭子我只是卑微的小民,能讓我等活著,沒什麼大風大浪過著日子,不必無家可歸,成為遺民又有何妨?老頭子我,就是地地道道的的夏國人!”
“哼!故國?哼!那個國家,吃我們的肉吸我們的血,連骨頭都要被那些大人們敲碎吮吸乾淨。若客人你是我太爺爺那個年代出生的人,在那個時候來到和城,你就能親身感受一下那些人的殘暴不仁!”
“咱家這食肆,從我遠祖那輩開始,經營了好幾代人了,我太爺爺和我說,在這裡成為夏國的土地之前,一開始雖然沒有像他那時那麼槽糕,但一直都是在稅賦的重壓下艱難維持。”老掌櫃將嘴裡的蠶豆皮吐掉後繼續說道。
“到了他出生的那個年代,稅更是重到很多男子都娶不起妻,能成婚的也養不起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統統被賣掉換錢買吃的。咱家呢,畢竟有著幾代的積蓄,雖然也只是從重稅下勉強存下一點,但至少沒到賣兒賣女的地步。”
“但在我太爺爺稍微長大些了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忠臣賀家被狗皇帝滅族後,你若是往東走走,還能看到賀家留下的宅子,以及陛下為他們撰寫的碑文。”
“至於那狗皇帝!大抵是國庫裡的錢已經不能支援他的揮霍了,殺害了許多忠良後,謀上了我們這些有些小錢的人家。他開始懸賞讓人們舉報身邊有意圖謀反跡象的人,藉此能抄家掠奪這些人的家產。”
“於是一堆卑劣小人就發現,朝廷根本不在乎舉報的資訊是否是真實的,即便明顯是編造的虛假資訊,甚至舉報的資訊和謀反毫不相干,只要是舉報的物件是有一定錢的人家,朝廷就算舉報成功。而那些被舉報的人,屍體會被吊在家門口直到腐敗或風乾。”
“因此很多人起了歪心思,哪怕我家代代與人為善,我的祖輩們亦是招到了鄰居的編造了假訊息舉報。”
“太爺爺說,朝廷的人先是帶走了我的高祖父他們,將我家中的銀兩銅錢和米麵等等稍微有點兒價值的東西統統拿走了。我太爺爺躲進了狗洞,被高祖母用鍋灰糊住洞口才逃過一劫。”
“他餓的頭暈眼花實在是受不了鑽出來時,家裡只剩下泥糊的牆壁,連門窗都被撬走了。而高祖父母他們也被掛在了門口,留下來的血凝固成了一灘褐色。”
“若不是那時正好夏國的軍隊已經來到了這裡,並且開始開倉放糧。而另一家鄰居發現了倒在門口的我太爺爺,給他弄了點粥喝,我家就不復存在了。”
“竟過分到這種程度。”雖然楊羽耀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認為皇帝會在乎子民,絕大多數皇帝,根本不會在意子民,他們眼中只有權與利,子民不過是這些君王獲得權與利的所有物而已。
但許多君王起碼還是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至於把百姓逼到無路可走。不過王朝末年,確實會變本加厲地搜刮民脂民膏。但像這般做法,這一招毒計可謂是相當的狠了。
讓百姓去舉報其他百姓來獲利,離間鄰里關係,讓百姓相互猜忌。無法因為如此暴政而一同抗爭,擰成一股繩。
“想不到竟還有這樣的事情。”賀乾清為斷凡塵而返回此地並沒有待太久,那皇帝對他點頭哈腰地道歉討好他讓賀乾清想不到在民間百姓竟然還有這樣的遭遇。但這樣的毒計,不像是那個皇帝自己能夠想出來的。
“老天啊,老天啊!這可真是太殘暴了。”聽著老掌櫃的敘述,那與他拼桌的外來商賈打了個寒顫,“不過您太爺爺能是那個時候的人,對了,您老高壽?”
“八十有八了,怎麼樣,厲害吧?”提到自己的年齡,這老掌櫃立刻得意起來了。
“厲害,可太厲害了!除了那些仙師大人們,您是我遇見過的最長壽的人!”這位商賈驚歎道。“不過老掌櫃,我有些不理解,那時那個國家的朝廷不是缺錢麼?他們怎麼捨得給那些舉報者賞金呢?”
“哼,自然是因為絕大多數舉報的小人沒有能真正拿到賞金。”又一杯酒下肚後,老掌櫃答道。
“怎麼說?”這商賈好奇心更重了,自己點的菜也不吃了,大半截身體都往老掌櫃那裡探了過去,生怕漏聽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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