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警員的手按在腰側的裝備帶上，步伐不緊不慢地朝黑色越野車靠近。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車窗後面的那張側臉上，正要開口再問一遍，車窗玻璃降下來一小截，一隻手從縫隙裡伸出來，手裡夾著一個深色封皮的證件，封面上燙金的國徽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巡警的視線落在那證件上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頓住了。他的手從裝備帶上滑下來，腰板下意識地一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剛要吐出一個字——
陳軍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動作裡的制止意味很明確。
巡警把那個剛到嘴邊的“首長”兩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又動了一下，嘴唇抿緊了，目光從證件上移到陳軍的臉上，又移回證件上，然後他垂下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讓開了路，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陳軍把證件收回來，車窗重新升上去。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落在廣場那邊已經快要跑到安然面前的寧寧身上，沒有再動。
廣場的另一邊，寧寧幾乎是一陣風一樣衝到了安然面前。她停下來的時候鞋子在草坪邊緣的硬化地面上蹭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兩隻手撐著膝蓋喘了一小口氣，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自來熟的、燦爛得像午後太陽的笑容：“大姐！你的孩子真可愛！”
安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
她正彎腰幫小男孩整理被風吹亂的衣領，聽到聲音直起身來，看著面前這個看上去頂多高一高二模樣的小姑娘，臉上浮出一層禮貌的困惑：“小姑娘，你還是學生吧？……你有什麼事嗎？”
寧寧擺了一下手，站直了身子，兩隻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著安然，語氣輕快：“我叫寧寧，你在等人，對吧？”
安然的目光在寧寧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否認，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遠處被晚風吹得微微搖擺的風箏線上，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沒有，他想要回來，自己會回來的。我等也沒用。”
寧寧歪了歪頭，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裡，又問了一句，語氣裡的輕快收了幾分，多了一點認真的好奇：“你覺得他為什麼不回來？”
安然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正仰著臉看她們兩個大人對話的小男孩，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撫了一下，然後重新抬起目光：“他在忙走不開的事情，忙完了，就會回來。”
“要是不回來，肯定也是走不開了。或者，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寧寧沒有再追問了。
她站在安然面前，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腳底輕輕點著地面，她聽了安然那些話，臉上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慢慢收了，換成了一種少見的安靜。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仰著頭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的小男孩，誇了他真可愛。
“姐姐送你一個棒棒糖。”
不由分說，寧寧塞給小男孩一個大白兔棒棒糖，小男孩下意識看著安然的時候，寧寧已經轉身沿著來路跑了回去。
她穿過馬路的時候腳步比剛才慢了一些，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之後安靜了兩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妻子真是一個好妻子，佩服。”
她偏過頭看著陳軍：“老闆，可以安心走了。”
陳軍沒有回答。他坐在駕駛座上，目光隔著車窗，落在廣場那邊那個米白色外套的身影上，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頭，把手搭在方向盤上，發動了引擎。
車子啟動了，緩緩駛離了街角，拐入暮色漸濃的主幹道，匯入了車流之中。
廣場上，風箏線還在小男孩手裡緊緊地攥著，彩色的風箏在天邊已經變成了一枚小小的影子，在金色的餘暉裡上下浮動。安然蹲下來，把那隻握著線軸的小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
小男孩仰起頭看著她，眼睛裡的黑亮在晚光裡一閃一閃的，聲音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童稚和直白：“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一直不回來……”
安然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她蹲在兒子面前，把他被風吹到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去，聲音放得很柔很穩：“不會的。你爸爸很快就回來看你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後他又問了一句：“你看到剛才那個可愛的姐姐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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